下午，沈雅把車間裡的刀具櫃整理了一遍。進口磨頭、國產磨頭、砂輪片、銑刀、鑽頭，分門別類擺好，每一種都清點了數量，在本子上記下來。唐俊站在旁邊，幫她遞工具。
“沈工，明年要訂的刀具，清單我列好了。”他把本子遞過去。
沈雅接過來看了看。“鈹青銅的磨頭多訂兩根。這種材料費磨頭，損耗比預想的大。”
唐俊在本子上記下來。
蘇小婉拎著保溫桶進來，裡面裝著紅棗湯。她給沈雅倒了一碗，又給林逸倒了一碗，然後端著保溫桶去辦公室找唐俊。唐俊正在算明天的排班，看見她進來，放下筆，接過碗喝了一口。
“甜。”他說。
蘇小婉笑了。“我媽放了三顆紅棗，兩顆桂圓，還有幾片黃芪。”
唐俊又喝了一口，把碗放下，繼續算。蘇小婉收了碗，走了。
傍晚，工人們陸續走了。陳師傅走的時候跟林逸說了宣告年見，老李也說了宣告年見。小趙小錢他們勾肩搭背地走了，小孫一個人走在最後，安安靜靜的，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車間，然後轉身走了。
唐俊和蘇小婉最後走。蘇小婉拉著沈雅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，唐俊站在旁邊等著。蘇小婉說完了，拉著唐俊走了。車鈴聲叮叮噹噹的，漸漸遠了。
車間裡安靜下來。林逸和沈雅站在那兒，誰也沒動。八臺五軸都停了，座標磨也停了，只有空調外機還在嗡嗡地響。燈光照在那些機器上，照在水泥地面上，照在那臺自制磨床掉了漆的床身上。
沈雅坐在高腳凳上，沒調程式，手裡拿著那個小葫蘆，翻來覆去地看。
“林逸。”她突然開口。
林逸看著她。
沈雅說。“你說明年第九臺到了，九臺五軸同時開，是不是該再招幾個人？”
林逸說。“嗯。至少再招西個。兩個熟手，兩個學徒。”
沈雅說。“熟手我來帶。學徒你安排。”
林逸說。“行。”
沈雅把小葫蘆放回床身上，站起來，走到那臺座標模前面，拿起抹布擦了一下螢幕上的灰塵。
“走吧。明天買年貨。”
兩人鎖好門，慢慢往回走。夜風己經冷了，吹在臉上有點刺骨，但心裡很暖和。路邊的桂花早就謝了，空氣裡什麼味道都沒有，只有冬天特有的清冽。月亮很亮，把路照得白花花的。
走到樓下，沈雅停下來。
“林逸。”
林逸看著她。
沈雅說。“明天見。”
林逸點點頭。“明天見。”
她上樓了。林逸站在樓下，看著西樓的燈亮起來，然後轉身進了單元門。他爬上三樓，開門，進屋。窗簾拉著，屋裡黑漆漆的。他開了檯燈，脫了外套，躺到床上。腦子裡想著今天的事。沈雅摸了一個小葫蘆，說是收官之作。她說八臺夠不夠，他說不夠就訂第九臺。她說老古董也是古董，值錢。她站在座標模前面擦螢幕，說“明天見”。
他翻了個身，閉上眼睛。窗外很安靜，偶爾有幾聲狗叫，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。冬天深了，年快到了。第九臺，年後就訂。新家，第一個年。樓上樓下。紮根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