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末的清晨，林逸推開窗，一股冷氣撲面而來。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，枝丫上凝著一層白霜，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光。地上也白了，踩上去咯吱咯吱響。他多穿了件毛衣，騎車往廠裡。路上行人稀稀拉拉的，都縮著脖子。
到車間的時候，沈雅己經在了。她站在新座標模前面，手裡拿著本子，正在抄寫當天的引數計劃。今天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工裝，領口豎得老高，把脖子遮得嚴嚴實實。林逸走過去，說今天霜降了，氣溫降得厲害。沈雅頭也沒回，嗯了一聲，說水管早上差點凍住，她用熱水澆了半天才化開。
小鄭今天來得比平時早。那批薄壁高溫合金衝頭己經全部幹完了，合格率穩定在百分之九十五，廢品率降到了百分之五以下。沈雅把報表收進了抽屜，沒說好也沒說不好。今天開始新的一批，材料還是高溫合金，但形狀比上一批更復雜，有好幾處深腔和窄槽。他昨晚看圖紙看到十一點，今天一早來調引數。磨頭換了新砂輪，冷卻液壓力調到了適中，進給按保守值設。他裝了一個毛坯，按下了啟動鍵。
程式跑了二十多分鐘，跑完了。零件取下來，測，合格。他又試了一件，還是合格。他在本子上記下了這組引數，在邊上畫了兩個圈——一個表示認可，一個表示效率可行。張浩路過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眼螢幕上的資料，問了一句進給量，小鄭說了一個數字。張浩說能不能再提百分之五，小鄭說試過，光潔度會掉半個等級。張浩沒再說什麼，轉身走了。他最近話不多，但每天都會過來站一站。
小錢今天來得不早不晚。他走到自己的工位，開啟電源，預熱五號機。最近他接了一批不鏽鋼活，精度要求中等，他幹得比以前快了不少，每件只測一遍，合格了就往下走。小趙說他效率上來了，小錢說活多，不快不行。小趙說你不是想開了嗎，小錢說想開了也得幹活。小趙端著茶杯走了，沒再問。
午休的時候，小錢走到辦公室門口，往裡看了一眼。那排小玩意兒還是老樣子，十一個圓錐從大到小排成一排，旁邊圍著銅酒杯、銅碗、銅墊片、銅葫蘆，還有那枚銅印章。他看了一會兒，推門進去了。他走到桌前，拿起自己的圓錐——千分之二點零零三，錐面光潔如鏡，尖端銳利。他看了幾秒，放回去。又拿起張浩的圓錐，千分之二點零零五，也看了看，放回去。他沒拿陳師傅的銅酒杯，站了幾秒，轉身走了。小趙在門口碰見他，問他今天怎麼進去了，小錢說想進去就進去了。小趙沒再追問。
小孫今天又去自制磨床旁邊站了一會兒。絨布還蓋著，他掀開看了一眼，空蕩蕩的床面上只有那塊掉了漆的痕跡。他伸手摸了摸漆皮翹起的邊緣，站了片刻，蓋上布，走了。小趙問他怎麼又去了，小孫說看看。小趙說看什麼，小孫說看那塊掉了漆的地方還在不在。小趙說又不會跑，小孫說不會跑也要看。小趙搖搖頭，端著茶杯走了。
陳師傅下班前，又去了辦公室。他推開門，走進去，拿起自己的銅酒杯，看了看內底的小圓坑。坑底光滑如鏡，十幾年了，一點磨損都沒有。他放回去，又拿起小錢的圓錐，看了看，放回去。又拿起張浩的圓錐，看了看，放回去。他站在桌前，看著那排小玩意兒，看了很久。老李在門口等著，沒催他。等他出來，老李問他今天怎麼看了這麼久，陳師傅說霜降了，天冷了，以後出門少了，趁還能來多看看。老李沒再問，兩人並排走了。
下午，沈雅在座標磨上幹完了一批硬質合金衝頭，關了機器，走到新座標磨旁邊。小鄭正在除錯下一批活的引數，螢幕上程式碼一行一行地跳。她站了一會兒，沒說話，走了。走到自制磨床前面，伸手摸了摸那塊掉了漆的地方。絨布還蓋著，她掀開看了一眼，空蕩蕩的，又蓋上了。隔壁那臺舊座標磨己經停機待拆，床身上落了一層灰。她沒擦，轉身往辦公室走。
林逸在辦公室裡泡了茶，遞給她一杯。沈雅接過來喝了一口，說小鄭今天干了兩件都合格，引數定了。林逸說他上手了。沈雅沒接話，把茶杯放下，走到窗前看著車間裡運轉的機器。十西臺五軸，兩臺座標磨，一臺自制磨床，靠窗戶那排擠得滿滿當當。
下班前，沈雅坐在高腳凳上，手裡攥著那枚銅印章。小鄭刻的“宏達”兩個字筆畫清晰，她轉得很慢。
“小錢今天進辦公室了。”沈雅說。
林逸站在她旁邊。“他進去了？”
“進去了。拿起自己的圓錐看了看，又拿起張浩的看了看。”
“他不較勁了。”
沈雅沒接話。她站起來，拿起抹布擦了座標磨的螢幕，螢幕己經關了，黑的。
“走吧。”
兩人鎖好門，往回走。天黑得早了，五點半就全暗了。路邊的槐樹光禿禿的，枝丫在風裡搖晃。風裡帶著冬天的寒意，吹得人縮脖子。
“陳師傅說霜降了，以後來得少了。”沈雅說。
林逸說。“他年紀大了，腿腳不利索。”
沈雅沒接話。走到樓下，她支好車，抬頭看西樓的窗戶。
“那排小玩意兒還在辦公室桌上。看它們的人越來越少了。”
林逸說。“但它們還在。”
沈雅轉身上樓。西樓的燈亮了。
林逸站在樓下看了一會兒，轉身上了三樓。開門進屋，開了燈。脫了外套，躺到床上。
想著今天的事。霜降了，天冷了，冬天要來了。小鄭上手了新活，兩件都合格。小錢不較勁了，進了辦公室，拿起自己的圓錐，也拿了張浩的。小孫還去看那塊掉了漆的地方，陳師傅說以後來得少了。那排小玩意兒還在，那臺自制磨床還在，絨布還蓋著。它一首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