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鋪子，穿校服的小姑娘正圍著新平安碗轉圈，碗沿上的“守”字越發明亮，映得她臉上紅撲撲的。“趙爺爺！碗裡有魚！”趙宇湊過去瞅，水面上真遊著條小魚，銀閃閃的，尾巴一擺，鑽進碗底的花紋裡不見了，跟太姑奶奶畫裡的魚一個樣。
老太太的孫子舉著個泥巴捏的小魚跑進來：“我照著碗裡的魚捏的！”泥魚剛放在桌上，供桌突然“咯噔”晃了晃，新平安碗裡“嘩啦”濺起水花，竟真有條小魚跳出來，落在泥魚旁邊，倆魚擺著尾巴，跟一對親兄弟似的。
“這江灘的水成精了。”穿白襯衫的年輕人舉著相機追著魚拍，小魚游到藍布娃娃腳邊，突然不動了，變成片銀鱗，粘在娃娃的藍布衫上，跟繡上去的一樣。周老頭摸著銀鱗笑：“這是窯神爺送的彩頭，說咱這鋪子，比老窯還靈。”
晌午吃飯，王嬸又端來鍋菜，是江灘的蘆葦根燉排骨，香氣能飄出三條衚衕。菜剛上桌，供桌上的五福碗突然一起冒熱氣，每個碗裡都多出塊排骨，骨頭上的肉跟王嬸燉的一個爛乎。老李頭夾起塊往嘴裡塞，嚼著嚼著突然停住：“這味兒……跟我娘燉的一個樣！”
下午，修瓷的老師傅又來了，揹著個工具箱，裡面裝著些新鋦子，鋦釘頭上都刻著小蓮花。“我孫子說，夢見老窯裡的瓷都在喊疼。”老師傅開啟箱子，“我尋思著，給鋪子裡的老物件都補補，讓它們舒坦點。”
老師傅給“安”字硯臺補鋦子，每敲一下，硯臺裡就冒點墨汁，墨汁在桌上暈開，竟連成句詩：“窯火照三代，瓷香傳百年”。趙宇看著字，突然想起太爺爺賬本上的話，字句都對得上，像是早就寫好等著這一刻似的。
夕陽西下時，衚衕裡來了個收廢品的，推著輛板車，車斗裡堆著些舊報紙。趙宇瞥見張報紙，上面印著篇報道，是關於平安窯的，配的照片正是鋪子裡的五福碗，記者名字欄寫著穿白襯衫年輕人的名字，日期卻是下個月的。
“這報紙咋回事？”趙宇指著報紙問，收廢品的撓撓頭：“剛才在江灘撿的，看著怪新的，就收了。”年輕人拿起報紙，突然“哎呀”一聲，照片裡的五福碗旁邊，多了個小瓷人，舉著迷你紅薯，跟趙宇懷裡的一模一樣。
趙宇摸出懷裡的小瓷人，瓷人突然“啪嗒”掉在報紙上，竟跟照片裡的瓷人重合了，報紙上的字慢慢變了，“下個月”變成了“今日”，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齣。
周老頭看著報紙，突然嘆了口氣：“你太爺爺說，好念想就跟好瓷一樣，能走在日子前頭，等著後人跟上。”趙宇往江灘的方向望，夕陽把雲彩染成了窯火的顏色，風裡飄著蘆葦香，混著烤紅薯的甜，跟老窯開窯那天的味道，分毫不差。
老李頭往炭桶裡添了塊大炭，火苗竄得老高，照亮了滿屋子的老物件。趙宇把小瓷人放在供桌上，跟五福碗並排擺著，突然發現瓷人手裡的迷你紅薯，不知啥時候變得軟乎乎的，跟真的烤紅薯一樣，能捏出印子來。
“明兒個，”趙宇摸著瓷人，“該教孩子們捏瓷坯子了。”老李頭舉著塊焦皮紅薯笑：“我把江灘的泥都拉來了，夠他們捏到開春！”
夜色漸濃，鋪子裡的燈亮得跟窯火似的。趙宇鎖門時，聽見供桌那邊傳來“窸窸窣窣”的響，回頭一看，小瓷人正推著迷你紅薯，往新平安碗旁邊挪，像是在給太爺爺他們留夜宵。
衚衕裡的老槐樹沙沙響，像是在說：“明兒見。”趙宇笑著應了聲，揣著滿兜的江沙和念想往家走，棉鞋踩在地上“咯吱”響，跟太爺爺的腳步聲，跟小瓷人的腳步聲，慢慢匯成了一串，熱熱鬧鬧地，往日子深處走。
趙宇剛躺下，就聽見窗臺上“啪嗒”響，摸起手電照過去，是那隻小瓷人，不知啥時候從鋪子跑來了，正舉著迷你紅薯往窗縫裡塞。他披件衣裳下床，剛把瓷人捏在手裡，就見它突然歪了歪，露出背後刻的小字：“三更有客”。
“這小東西還會報信？”趙宇把瓷人揣進被窩，指尖碰著瓷人的臉，溫乎乎的，跟揣了個暖水袋似的。後半夜果然聽見敲門聲，篤篤篤，不急不慢，跟太爺爺當年敲窯門的節奏一個樣。
開門一看，是周老頭，手裡拎著個竹籃，藍布蓋著，透著股焦香味。“你太爺爺託夢，說新瓷怕潮，得用這個墊著。”掀開蓋布，是摞得整整齊齊的槐樹葉，曬乾的，泛著黃，“江灘老槐的葉子，隔潮，還能引瓷魂。”
倆人往鋪子走，衚衕裡的月光白花花的，照得雪地上的腳印格外清楚。趙宇突然發現，周老頭的腳印旁邊，多了串小腳印，跟小瓷人腳底板的紋路一模一樣，一步不落跟著，像是瓷人在前面引路。
鋪子裡的五福碗正泛著微光，趙宇把槐樹葉鋪在供桌上，剛擺好，新平安碗突然“叮咚”響了一聲，碗沿上的“守”字掉下來個渣，落在樹葉上，竟長成棵迷你小槐樹，枝椏上還掛著個小瓷碗，跟“家”字碗一個樣。
“這是……窯神爺顯靈了？”周老頭扒著供桌邊瞅，小槐樹上的葉子簌簌落，每片葉子上都有個字，湊起來是“代代相傳”。趙宇摸了摸樹葉，軟乎乎的，不像假的，湊近聞聞，還有股槐花香，跟王嬸蒸的槐花糕一個味。
正看著，小瓷人突然從趙宇兜裡蹦出來，往迷你槐樹下鑽，鑽著鑽著沒影了。再低頭瞅，樹根底下多了個小泥坑，坑裡埋著個東西，是半塊烤紅薯，焦皮裂開，黃瓤流油，跟老李頭烤的一個成色。
“這是給瓷人留的口糧？”趙宇剛想笑，就見泥坑裡冒起個小氣泡，炸開後飄出縷青煙，凝成個小孩的影子，光腳丫子，舉著紅薯往窯裡跑，正是太姑奶奶的模樣。周老頭突然抹眼淚：“你太爺爺說，瓷裡藏著念想，念想裡藏著日子，一點不假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