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時,老李頭蹬著三輪車來了,車斗裡除了紅薯,還捆著捆細竹竿。“我娘託夢,說該搭個棚子,給新瓷擋擋雪。”他往鋪子門口比劃,“就搭在雪人旁邊,用江灘的蘆葦杆編頂子,透光還擋風。”
搭棚子的時候,穿校服的小姑娘揣著個布包跑來了,開啟是個毛線做的小太陽,黃澄澄的,針腳歪歪扭扭。“我姥姥勾的,說新瓷怕冷,掛在棚子上能取暖。”毛線太陽剛掛上竹竿,供桌上的五福碗突然一起亮了,碗裡的光順著窗戶縫飄出去,纏在太陽上,竟真像個小太陽在發光。
晌午頭,順義來的小夥子領著群人往鋪子擠,都是江灘老窯工的後代,手裡都拎著東西:有帶瓷片的,有拿舊窯具的,還有個老太太抱著個布包,開啟是件嬰兒小褂,藍布的,跟李奶奶穿的布衫一個色。
“這是我家娃娃的第一件衣裳,”老太太眼圈紅著,“他太爺爺說,得讓孩子沾沾窯氣,將來走正道。”趙宇摸著小褂,突然發現衣角繡著朵小蓮花,跟撥火棍上的花紋能對上,針腳裡還卡著點紅泥,是江灘的土。
人群裡不知誰喊了聲“開窯咯”,鋪子裡的老物件突然都動起來:紡車轉得飛快,線軸上纏出根銀絲,纏在新平安碗上;硯臺裡的墨汁“咕嘟”冒,在紙上畫出幅窯廠圖,比報紙上的還真;藍布娃娃舉著紅綢子,在供桌上轉圈,跟跳舞似的。
老李頭蹲在炭桶邊烤紅薯,這次烤得格外用心,每個紅薯上都用指甲刻了個字,擺出來是“窯火長明”。紅薯剛出爐,供桌上的小槐樹突然晃了晃,枝椏上的迷你碗“噹啷”掉下來,正好接住塊紅薯渣,渣子落地就長,長成個新的烤紅薯,皮焦得跟老李頭烤的分毫不差。
穿白襯衫的年輕人舉著相機拍得手痠,突然喊:“趙大爺!您看鏡頭裡!”螢幕上,鋪子裡的人影跟老照片上的人重了影,趙宇的臉旁邊是太爺爺,老李頭旁邊是他娘,穿校服的小姑娘身後,站著光腳丫的太姑奶奶,笑盈盈的。
太陽落山時,趙宇往留言板上添了行字,用小瓷人背後的炭筆寫的:“老物件會老,念想不會”。寫完把小瓷人擺在旁邊,瓷人舉著迷你紅薯,正好對著那行字,像是在點頭。
周老頭往供桌擺了個新物件,是個陶土捏的小窯,巴掌大,窯門敞著,裡面坐著個小人,舉著撥火棍,正是趙宇的模樣。“你太爺爺託我捏的,”老頭笑得露出豁牙,“說守窯人得住在窯裡,才叫真惦記。”
關鋪子時,趙宇摸了摸供桌上的槐樹葉,己經乾透了,卻還帶著潮氣,像剛從江灘摘的。小瓷人不知鑽哪兒去了,只在迷你槐樹下留了個小腳印,旁邊壓著片葉子,上面用指甲刻著:“明兒帶新泥”。
衚衕裡的月光還亮著,趙宇踩著雪往家走,棉鞋咯吱響,心裡頭卻暖烘烘的。他知道,今晚的窯裡準熱鬧,太爺爺在教小瓷人捏坯子,李奶奶在縫新的藍布娃娃,太姑奶奶蹲在牆上畫新的連環畫,畫裡的人越來越多,熱熱鬧鬧的,跟鋪子裡一樣。
“明兒得早點起,”趙宇摸了摸兜裡的瓷人影子,“給孩子們和泥,捏個大大的‘家’字。”
趙宇是被凍醒的。
不是棉鞋裡滲進的雪氣,是股帶著土腥的涼意,順著窗縫鑽進來,貼在臉上像塊剛從江灘撈起的瓷片。他摸向枕邊的手電,光柱掃過窗臺時頓了頓——那隻小瓷人正蹲在窗臺上,迷你紅薯舉得老高,瓷身結著層白霜,像剛從冰窖裡撈出來。
“這是催我上工?”趙宇披襖下床,腳剛沾地就踩在團軟物上,低頭看是團蘆葦絮,江灘特有的那種,絮裡裹著粒紅泥,捏在指尖能捻出溫熱。他忽然想起小瓷人留的字條,摸黑往鋪子趕,棉鞋踩在凍土上,發出冰面開裂似的脆響。
鋪子門口的棚子塌了半邊。
竹竿折成了幾截,蘆葦頂子散在雪地裡,像只被撕碎的白鳥。毛線小太陽掛在殘杆上,黃澄澄的線團浸了雪,凍成硬邦邦的球,倒真像輪墜在雪地裡的殘陽。趙宇扒開碎竹,看見供桌前的雪地上有串爪印,比貓爪大些,趾縫裡卡著紅泥,一路往江灘方向去了。
“是窯裡的東西出來了?”周老頭不知何時站在身後,手裡的竹籃歪著,槐樹葉撒了一地,沾著雪片倒像開了滿地白花。他指著爪印盡頭,“你看那棚子角。”
殘杆斷口處凝著層薄冰,冰裡凍著片羽毛,青黑色,尾端泛著藍,像極了老李頭藍布娃娃身上的靛藍線。趙宇想起太爺爺賬本里的畫:“窯有靈,化青鳥,護瓷魂。”指腹撫過冰面,羽毛在冰裡輕輕顫了顫,像要振翅飛出來。
進了鋪子,五福碗的光弱得像將熄的燭火。迷你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,枝椏上的小瓷碗歪在一邊,碗沿磕出個豁口,正對著供桌下的陰影。趙宇蹲下身,手電光掃過陰影處——小瓷人蜷在那裡,瓷身裂了道縫,迷你紅薯摔在旁邊,碎成了三瓣。
“這是……讓人打了?”老李頭喘著氣跑進來,懷裡的紅薯筐歪著,滾出個焦皮紅薯,在地上撞出悶響。他指著供桌,“我剛在江灘看見團黑影,竄得比兔子快,爪子亮得像碎瓷片!”
話音未落,新平安碗突然發出刺耳的尖鳴,碗沿上的“守”字崩出火星,落在小瓷人裂縫處。就見那道縫慢慢合上,瓷身上滲出層白霜,霜氣裡浮出個影子,是太爺爺舉著撥火棍,正往窯裡添柴,火光映得他半邊臉通紅,半邊臉浸在窯外的陰影裡。
“得去江灘。”周老頭把槐樹葉往趙宇兜裡塞,“青鳥受傷了,瓷魂護不住了。”他的手抖得厲害,樹葉在趙宇兜裡簌簌響,“你太爺爺說過,青鳥是窯火所化,它要是沒了,老窯就真成死窯了。”
江灘的蘆葦叢在風裡狂舞,枯杆抽打著雪面,發出野獸般的低吼。趙宇踩著爪印往深處走,撥火棍的鉤子越來越燙,燙得他攥不住,脫手落在雪地上,竟“滋啦”一聲陷了進去。雪下露出塊青石板,上面刻著只青鳥,翅膀展開正護著只瓷碗,碗裡盛著團火。
石板下是空的。
趙宇撬開石板,一股熱氣混著土腥湧上來,衝得人睜不開眼。洞不深,能看見洞底鋪著層蘆葦,青鳥就臥在裡面,左翼垂著,羽毛上凝著血珠,紅得像滴在雪地裡的紅薯汁。它看見趙宇,偏了偏頭,喙裡掉出個東西,在蘆葦上滾了滾——是半塊平安碗碎片,沾著它的血,倒像碗沿開了朵紅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