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它在護這碎片。”周老頭摸出槐樹葉鋪在洞口,“快把碎片拼回去!”趙宇掏出兜裡的平安碗殘片,剛對上缺口,青鳥突然發出清亮的啼鳴,左翼撲稜稜展開,羽毛上的血珠滴在碗上,竟在“守”字旁邊暈出個“護”字。
洞底突然亮了。
紅光從洞底石縫裡湧出來,映得青鳥的羽毛泛著金紅,像團燃在蘆葦裡的火。趙宇看見紅光裡浮出排瓷坯,整整齊齊碼著,有貓形的,有碗形的,還有個小瓷人,舉著紅薯笑得眉眼彎彎——正是小瓷人沒裂時的模樣。
“是新瓷!”老李頭的聲音抖得不成樣,“我娘說過,青鳥滴血,窯出稀世瓷!”他往洞裡扔了個紅薯,“給窯神爺上供!”紅薯剛落地,就見紅光裡伸出隻手,接住了紅薯,是太爺爺的手,指腹結著層厚繭,跟趙宇的手疊在一起時,竟分不出誰是誰的。
青鳥突然沖天而起,翅膀帶起的風捲著紅光,在雪地上畫出個巨大的“家”字。趙宇看見紅光裡的人影越來越多,太爺爺舉著撥火棍,李奶奶抱著藍布娃娃,太姑奶奶光腳踩在窯邊,手裡的紅薯冒著熱氣,連那團竄逃的黑影也停在遠處,原來是隻瘸腿的野貓,正盯著紅光裡的人影,喉嚨裡發出嗚咽似的低鳴。
“是窯裡的貓。”周老頭抹了把臉,“當年守窯人都養只貓,防老鼠咬坯子。”他往貓那邊扔了塊紅薯,“它不是來搗亂的,是來報信的。”
貓叼著紅薯,一瘸一拐往洞裡鑽,瘸腿處的毛沾著紅泥,倒像裹了層窯裡的釉。趙宇望著它消失的方向,突然明白棚子不是被它拆的——是它在風雪裡撞開棚子,用身體護住了供桌前的小瓷人。
回鋪子時,天己放晴。
陽光穿過蘆葦叢,在雪地上織出金紅的網,網住了滿地的槐樹葉,倒像撒了滿地碎金。趙宇把新拼好的平安碗放在供桌上,碗裡的紅光漫出來,在牆上投出青鳥的影子,正繞著迷你槐樹盤旋,翅尖掃過之處,落了滿地槐花瓣,沾著光倒像滿地跳動的火星。
老李頭蹲在炭桶邊,烤紅薯的焦香漫了滿鋪。他往趙宇手裡塞了塊:“嚐嚐,我往炭里加了江灘的蘆葦根,烤出來帶點清甜味。”趙宇咬了口,果然甜得清透,像把江灘的春天含在了嘴裡。
供桌下的小瓷人站了起來,裂縫處的白霜化成了水,順著瓷身往下流,在地上積成個小水窪,映出青鳥掠過江灘的影子。趙宇忽然想起太爺爺的話,寫在賬本最後一頁,墨跡被水洇過,卻字字清晰:“窯火是骨,念想是血,骨血相連,方為家。”
他往留言板上添了行字,用撥火棍的鉤子蘸著炭灰寫的,筆畫深得要刻進木頭裡:“青鳥歸巢時,便是開窯日。”寫完抬頭,看見青鳥正停在棚子殘杆上,嘴裡叼著根蘆葦,尾端沾著的紅泥滴在雪地上,竟長出株綠芽,頂著雪片像舉著顆翡翠珠子。
趙宇知道,等這株芽長成蘆葦,新的窯火就要燒起來了。
到那時,他要教孩子們捏瓷坯,要把老李頭的紅薯窯搭得更旺,要讓周老頭講講那些藏在槐樹葉裡的故事。至於那些老物件,它們會在供桌上看著,看著日子像窯火一樣,燒得旺旺的,暖得燙人。
晨光把江灘的雪染成蜜色時,趙宇看見那株綠芽抽了新葉。
不是蘆葦的細葉,是三瓣圓葉,託著顆露珠,在陽光下滾出七彩虹光,像太姑奶奶畫裡的仙草。他蹲在芽邊,撥火棍往雪地裡探了探,棍尖觸到塊硬物——是片碎瓷,月牙形,內側映著個模糊的人影,正往窯裡添柴,側臉的輪廓跟趙宇鏡裡的自己重合。
“這是給你留的記號。”周老頭不知何時站在身後,手裡拎著個陶甕,甕口飄出槐花香。他往雪地上倒了點甕裡的水,水漫過綠芽,竟在雪上畫出道淺溝,溝裡的雪融得極快,露出層紅泥,捏在手裡黏糊糊的,跟平安碗的胎泥一個質感。
鋪子裡的五福碗突然同時亮了。
不是往日的暖光,是刺目的金紅,像窯火從碗底燒了出來。趙宇衝進鋪子時,正看見供桌上的迷你槐樹開花了,米粒大的花苞炸開,落下的花瓣粘在新平安碗上,竟凝成層釉光,把“守”“護”二字襯得像浮在碗麵的活物。
“要開窯了?”老李頭抱著紅薯筐闖進來,筐底的焦皮紅薯滾出來,在地上轉了個圈,停在小瓷人腳邊。小瓷人突然抬手,迷你紅薯的碎瓣拼了回去,舉到嘴邊“啃”了口,瓷臉上竟擠出個笑紋,跟照片裡太爺爺的笑一個模樣。
穿校服的小姑娘舉著畫板撞開簾子,畫紙上是片燃燒的窯廠,煙囪裡冒出的菸捲著個“家”字,字的筆畫裡藏著好多小笑臉——有趙宇的,有老李頭的,還有個光腳丫的小姑娘,手裡舉著塊紅薯。“我夢見這個了!”她把畫板往供桌上按,畫紙剛碰到新平安碗,紙上的窯火突然“騰”地竄起來,在碗裡燒出團真火苗,舔得碗沿滋滋響。
青鳥的啼鳴從衚衕口炸響。
不是昨日的清亮,是帶著震顫的長鳴,像窯工號子的最高音。趙宇衝到門口,看見青鳥正盤旋在鋪子上空,左翼的羽毛己換了新羽,青黑裡泛著金紅,翅膀掃過陽光時,在地上投出巨大的翅影,影裡浮著排字:“未時三刻,窯門自開”。
“備傢伙!”周老頭把陶甕往供桌上墩,甕裡的槐花全飄了出來,在空中凝成串瓷坯的模樣,“你太爺爺說,開窯得有三樣東西——江灘的泥,老窯的火,守窯人的血。”他拽過趙宇的手,往瓷片上按了按,指尖被瓷片劃開道細口,血珠滴在新平安碗裡,竟跟青鳥的血融成了團,在碗底燒出朵蓮花。
未時的日頭正毒,江灘的雪融得只剩殘片,露出的黑泥裡冒出串氣泡,炸開後飄出窯煙味。趙宇踩著泥往老窯遺址走,撥火棍在手裡越來越沉,棍身的蓮花紋像是活了,順著手臂往上爬,爬到心口時燙得他一哆嗦——低頭看,衣襟上竟印了朵蓮花,跟太爺爺藍布衫上的繡紋分毫不差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