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們沒耐心看大人幹活，呼啦啦跑到蘆葦叢裡“探險”。小男孩舉著根長蘆葦，喊著“我是探路兵”，在前面開路；小姑娘把碎布頭系在蘆葦杆上，說要做“訊號旗”；貓跟在後面，一會兒撲蝴蝶，一會兒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，逗得孩子們首笑。
趙宇蹲在窯前，幫著大爺抹泥。泥裡摻了碎麥秸，手感黏糊糊的，抹在牆上能拉出細絲。“當年你太爺爺建老窯，也是這麼摻麥秸，”大爺手上不停，聲音帶著點含糊，“說這樣能‘呼吸’，糧食不容易黴。”趙宇嗯了一聲，想起賬冊裡夾著的那張麥秸畫，畫的正是老窯的樣子，邊角都磨捲了。
晌午的日頭曬得人發暈，女人們支起蘆葦棚，把帶來的綠豆湯倒在粗瓷碗裡。小男孩捧著碗首咂嘴：“比我娘煮的甜！”小姑娘湊過去嚐了口，眼睛瞪得溜圓：“加了冰糖對不對？我娘說冰糖是甜水熬出來的。”貓也渴了，蹲在碗邊，用舌頭小心翼翼地舔，耳朵尖抖了抖，濺了點水珠在臉上。
歇腳時，穿藍布衫的嬸子從籃子裡掏出個布偶，是用碎布頭縫的小貓，眼睛是用黑豆縫的。“給孩子們玩，”她笑著遞過來，“昨兒看小姑娘總擺弄碎布頭，就想著縫個玩意兒。”小姑娘接過來，立刻給布偶繫上自己的“訊號旗”，舉著到處跑：“我的小貓參軍啦！”
下午起風了，蘆葦蕩裡“沙沙”響，像有人在哼調子。男人們開始給窯封頂，用的是曬乾的蘆葦捆，一層壓一層，再抹上厚泥。大爺站在高處喊：“左邊再墊半捆！對，這樣雨水才流得快！”趙宇在下頭遞蘆葦，看陽光從大爺的草帽縫裡漏下來，在他汗津津的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
突然，小男孩舉著個東西跑過來，是塊鏽跡斑斑的鐵牌，上面刻著個模糊的“倉”字。“在蘆葦叢裡撿的！”他舉得高高的，“是不是老窯的東西？”趙宇擦了擦鐵牌上的泥，字雖然磨得淺了，但筆畫還能看清。“是好東西，”他把鐵牌遞給大爺，“掛在新窯門上，當記號。”
太陽快落山時，窯總算完工了。土黃色的窯身透著股憨實勁兒，窯門上掛著“倉”字鐵牌，旁邊插著小姑娘的“訊號旗”，風一吹，布條嘩啦啦響。孩子們把帶來的零食、玻璃珠、小石子全塞了進去，說是“給糧食做伴”。貓跳進去轉了圈，叼出顆玻璃珠，放在趙宇腳邊，像是在邀功。
街坊們收拾東西要走，趙宇往窯裡撒了把新收的綠豆，綠瑩瑩的，在昏暗中閃著光。“這叫‘引糧’，”他跟孩子們說，“明年再來，就有新糧食跟它們作伴了。”小姑娘突然想起什麼，跑回家拿來那本賬冊，踮著腳放進窯裡：“太爺爺的話，也得讓糧食聽聽。”
走在回家的路上，風裡帶著點涼意，可趙宇心裡熱乎。他看著身後跟著的孩子們，看著遠處漸暗的江灘，覺得這窯像個沉默的大傢伙，把日子裡的甜、汗裡的鹹、心裡的念想，全收進了肚子裡。明天，後天，以後的好多天，總會有人來添點什麼，就像太爺爺說的，只要有人守著，就永遠不會空。
貓突然停住腳，回頭望了眼新窯，喉嚨裡發出“嗚嗚”的輕響。趙宇也回頭，見夕陽最後一縷光落在“倉”字鐵牌上，像給它鍍了層金。他笑了笑，拉著孩子們的手往家走，身後的蘆葦蕩還在沙沙響，像是在說：“等著吧，好日子還長著呢。”
回村的路上，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。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，手裡攥著那枚“倉”字鐵牌，時不時舉起來對著太陽看，鐵牌上的鏽跡在光裡泛著暗紅的光。小姑娘跟在後面，小心翼翼地護著懷裡的布偶貓，碎布頭做的尾巴蹭著她的手腕，癢得她首笑。
“趙爺爺，這鐵牌真是老窯的？”小男孩突然停下，仰著臉問，鐵牌的邊角硌得他手心發紅，卻攥得更緊了。
趙宇摸了摸他的頭，腳下踢到塊圓石，順勢踢到路邊：“許是吧。你太爺爺那輩人，總愛在窯上掛點念想，說是能鎮住潮氣，存住糧香。”
“那我把它掛在床頭！”小男孩眼睛發亮，“等我長大了，也建座這樣的窯，存滿黃小米、紅高粱！”
小姑娘突然拽了拽趙宇的衣角，指著遠處的炊煙：“趙爺爺你看，我家煙囪冒煙了，我娘肯定蒸了槐花糕！”
果然，剛到村口，就聞到甜絲絲的香氣。小姑娘的娘站在院門口張望，圍裙上還沾著麵粉，見他們回來，笑著迎上來：“可算回來了，剛出鍋的，趁熱吃！”
槐花糕蒸得蓬鬆，咬一口，槐花的清甜味裹著米香在嘴裡散開。小男孩吃得急，嘴角沾了白花花的糕渣，貓跳上他的膝頭，伸舌頭舔了舔，惹得他“咯咯”首笑。
“趙大哥，聽說新窯成了？”隔壁的張叔端著碗鹹菜過來，粗瓷碗沿缺了個角，“明兒我把今年收的綠豆送些過去，先給窯填個底。”
“我家有新磨的玉米麵！”對門的李嬸也湊過來，手裡的布袋子鼓鼓囊囊，“我家那口子說，玉米麵耐放，最適合存窯裡。”
趙宇笑著應下，心裡暖烘烘的。這窯建在江灘邊，原是怕雨季潮壞了糧食，沒成想倒成了村裡的新念想。
第二天一早，趙宇剛推開院門，就見張叔扛著半袋綠豆站在門口，露水打溼了他的褲腳。“稱了稱，不多不少二十斤，去年的新豆，飽滿著呢。”他把袋子往趙宇手裡塞，“我家那小子非要跟著來，說要親眼看著綠豆進窯。”
話音剛落，個虎頭虎腦的小子從張叔身後鑽出來，手裡捧著個玻璃罐，裡面裝著些紅豆：“趙爺爺，這是我攢的，給綠豆做伴！”
往江灘去的路上，陸續遇上不少村民。李嬸提著玉米麵，王伯扛著袋紅薯幹，連平日裡不愛出門的劉奶奶都來了，顫巍巍地捧著罐蜂蜜：“給糧食添點甜，存得更久。”
孩子們跑得最快，你追我趕地往新窯跑，書包裡塞滿了自己的“寶貝”——有彈珠，有花糖紙，還有用麥秸編的小籃子。小姑娘把布偶貓掛在窯門上，布偶的碎布頭尾巴在風裡晃，像在招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