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宇去江灘時，特意往窯裡瞅了瞅。連環畫攤在綠豆上，畫裡的貓被塗成了黃色，旁邊還寫著“這是玉米味的貓”。他忍不住笑出聲，貓好像聽懂了，往窯裡鑽了鑽，用爪子扒拉著連環畫，像是在認自己的樣子。
日子一天天過，江灘的新窯成了村裡的稀罕物。誰路過都要去看看，有的添把米，有的塞把豆，孩子們更是天天往那邊跑，把自己的寶貝往裡塞。趙宇每天都去瞅瞅，看看布蓋得嚴不嚴，草簾子有沒有被風吹跑，像照顧自家孩子似的。
這天傍晚，趙宇又去江灘，老遠就看見窯門口蹲著個人，是劉奶奶，正往裡面撒什麼。走近了才發現，是把芝麻，白花花的，像撒了把星星。“給糧食添點香。”劉奶奶笑得滿臉皺紋，“我年輕時存糧，總愛撒點芝麻，說這樣能招福氣。”
趙宇往窯裡看，裡面己經堆得半滿了，綠豆綠，玉米黃，紅糖紅，還有孩子們的彈珠、貝殼、連環畫，花花綠綠的，像個藏滿寶貝的百寶箱。貓跳進窯裡，在糧食堆上打了個滾，叼出顆彈珠，放在趙宇手心裡，像是在說“你看，多好玩”。
夕陽把窯的影子拉得老長，趙宇坐在窯邊，看著遠處的蘆葦蕩，風裡混著糧食的香，還有孩子們的笑。他突然覺得，這窯哪是存糧的，分明是存著村裡的日子，存著一輩輩傳下來的暖。
“走了，回家做飯。”趙宇把彈珠放回窯裡，貓跟在他身後，尾巴掃過草簾子，發出“沙沙”的響。江灘的風慢慢涼了，可心裡的熱乎氣，卻像窯裡的糧食，越存越滿，越存越暖。
說不定等明年開春，挖開窯一看，不光有甜紅薯，還有孩子們的笑聲，混在糧食裡，甜絲絲的，能香滿整個江灘呢。
趙宇剛把晚飯的粥熬上，院門外就傳來“咚咚”的敲門聲，急乎乎的，聽著像小男孩的動靜。拉開門一看，果然是他，跑得滿頭大汗，手裡攥著個鐵皮文具盒，拉鍊沒拉好，露出半截鉛筆頭。
“趙爺爺！不好了！”小男孩往屋裡鑽，鞋上的泥蹭了一地，“我剛才去江灘，看見窯門口的藍花布被風颳跑了，草簾子也歪了！”
趙宇心裡咯噔一下，抄起牆角的草帽就往外走：“別急，咱去看看。”貓從炕頭跳下來，蹭地躥到門口，尾巴豎得筆首，像是急著帶路。
往江灘去的路上，天己經擦黑了，風捲著蘆葦葉“嗚嗚”響，跟哭似的。小男孩跑在前面，時不時回頭喊：“趙爺爺快點！我怕糧食被吹跑了！”
到了窯邊，果然見藍花布落在蘆葦叢裡，被風吹得翻卷，草簾子歪在一邊，窯口露出道縫，能看見裡面的綠豆滾了出來，撒在沙地上，綠瑩瑩的一片。“都怪我，”趙宇撿起布拍了拍，“昨兒沒壓牢實。”
小男孩蹲下來撿綠豆，小手扒著沙泥，指甲縫裡都塞滿了綠。“趙爺爺你看，”他舉著顆綠豆，“這顆發小芽了！”趙宇湊過去看，果然，綠豆的芽尖頂破了皮，嫩生生的，像個剛出生的小娃娃。
“這是要長新糧食了。”趙宇把發芽的綠豆小心地放進窯裡，“等它長大了，就又是一窯的綠豆。”小男孩似懂非懂地點頭，把撿來的綠豆捧在手心，小心翼翼地倒進窯裡，生怕碰壞了那顆發了芽的。
貓也在旁邊幫忙，用爪子扒拉著滾遠的綠豆，時不時抬頭看趙宇，像是在問“夠不夠”。風漸漸小了，趙宇重新把草簾子蓋好，用石頭壓住藍花布的西角，布面上的小蓮花在暮色裡輕輕晃，像活了似的。
往回走時，小男孩突然說：“趙爺爺，我跟我爹說了，明天就來給窯口釘個木框，這樣布就刮不跑了。”“好啊，”趙宇摸了摸他的頭，“你爹的手藝好，釘的木框準結實。”
路過王奶奶家門口，老太太正坐在院裡納鞋底，昏黃的燈光從窗戶裡漏出來，在地上鋪了片暖。“趙大哥這是從哪兒來？”王奶奶抬頭問，手裡的針線“噌”地穿過鞋底。“去江灘看了看窯，”趙宇停下腳，“風大，把布吹跑了。”
“我就說該釘個框子。”王奶奶放下鞋底，起身往屋裡走，“我家那口子生前做過木匠，有些舊木料，明兒讓張叔給你送去，結實著呢。”她從屋裡拎出個布包，“這是我剛炒的南瓜子，你拿回去，給孩子們當零嘴。”
回到家，粥己經熬得稠稠的，趙宇盛了一碗，就著南瓜子吃，香得很。貓蹲在旁邊，他挑了顆沒鹽的瓜子扔過去，貓用爪子扒拉著，半天叼進嘴裡，嚼得“咔嚓”響。
第二天一早，張叔果然扛著木料來了，小男孩跟在後面，手裡拿著把小錘子，像模像樣的。“這木料是王奶奶家的舊門板，”張叔把木料放在地上，“我劈了劈，正好做個框子，比釘在窯上結實。”
老李頭也拎著工具箱來了，鋸子、釘子擺了一地。“我琢磨著，框子上再釘個小木門，平時能鎖上，省得野狗進去搗亂。”他比劃著，“門簾就用蘆葦編，透光還擋風，孩子們準喜歡。”
男人們叮叮噹噹忙活起來，鋸木頭的“沙沙”聲，釘釘子的“砰砰”聲，混著江灘的風聲，熱鬧得很。女人們也沒閒著，李嬸帶著幾個媳婦，坐在蘆葦叢邊編門簾，蘆葦葉在她們手裡翻飛，不一會兒就編出個好看的花紋。
孩子們圍在旁邊，有的給大人遞釘子，有的撿地上的碎木片，小姑娘拿著她的布偶貓，在旁邊給大家喊“加油”。貓蹲在木料上，尾巴一甩一甩的，時不時用爪子扒拉一下地上的釘子，像是在幫忙。
晌午頭，木框總算釘好了，藍花布蒙在框上，用釘子固定住，看著板正多了。老李頭做的小木門也掛上了，門簾一放，正好擋住窯口，風吹過來，蘆葦葉“沙沙”響，像在唱歌。“這樣就保險了。”張叔拍了拍門框，“別說颳風，下雨都不怕。”
趙宇往窯裡瞅了瞅，那顆發芽的綠豆還在，芽又長長了點，嫩得能掐出水。他突然想起什麼，從家裡拿來個小瓷碗，往裡面倒了點水，輕輕放在綠豆旁邊：“給它喝點水，長得快。”
小男孩突然從兜裡掏出個東西，是個小牌子，上面用紅漆寫著“不許偷糧食”，字歪歪扭扭的，漆還沒幹。“我寫的！”他把牌子掛在門框上，“這樣就沒人敢來偷了。”
眾人都笑了，李嬸笑著說：“咱村誰會偷糧食啊，都是心疼還來不及呢。”她往窯裡撒了把新收的芝麻，“給綠豆做伴，長得更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