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宇把銅墨盒揣進兜裡往家走,後頸那點癢意跟有隻小螞蟻在爬似的,時斷時續。這墨盒巴掌大,銅皮磨得發亮,蓋兒上的蓮花紋刻得倒精細,就是花瓣尖缺了個角,像被人用牙啃過,缺角里嵌著點黑泥,湊近聞有股墨香混著土腥氣,跟老祠堂的味兒一個樣。
“這玩意兒能值倆錢不?”他媽抱著娃跟在旁邊,娃正伸手夠墨盒,小手在盒底抓來抓去,抓得盒底的“宣統年制”款識首反光,“前院李奶奶說,她孫子收了個民國的墨盒,賣了八百塊呢。”
趙宇沒接話,指尖在盒蓋的蓮花紋上劃了圈。缺角處的黑泥裡裹著根細毛,白花花的,像某種動物的絨毛,又比普通絨毛硬挺,蹭著皮膚有點扎手。他突然想起老窯廠的陶像碎渣,渣裡也混著這種毛,當時沒在意,現在看來八成不是啥好東西。
剛到巷口,就見張屠戶拎著個麻袋蹲在牆根,見他們過來趕緊站起來,麻袋往地上一擱,“嘩啦”滾出個東西——是個青花瓷罐,罐身上畫著八仙過海,其中鐵柺李的葫蘆口對著罐底,底上有個針鼻大的小眼,“宇哥,這是剛才收豬時從王老五家豬圈刨出來的,你瞅瞅是不是老的?”
趙宇撿起瓷罐,後頸的癢意突然變重,像被貓爪子撓了下。罐裡是空的,但晃了晃有響聲,倒過來磕了磕,從針眼裡掉出個小紙團,展開一看,是張手繪的地圖,標著城南的枯井,旁邊寫著“墨魂藏於此”。
“墨魂?”趙宇捏著紙團,突然想起銅墨盒裡的黑泥,“這罐跟墨盒是一對?”他往罐口瞅,內壁沾著些墨漬,漬裡纏著根白絲,跟墨盒缺角里的絨毛纏在一起,“王老五家祖上是幹啥的?”
“聽說是開毛筆鋪的,民國那陣兒燒了,就剩個豬圈。”張屠戶往手心吐了口唾沫,“要不咱現在去枯井瞅瞅?說不定有啥寶貝。”
趙宇剛點頭,懷裡的墨盒突然“咔噠”響了聲,盒蓋自己彈開條縫,縫裡冒出點黑煙,煙裡裹著個小墨點,飄到地圖的枯井位置就不動了。他心裡一緊,這哪是普通墨盒,分明是指路的玩意兒。
往城南走的路上,路過古玩市場,那精瘦老頭正跟個戴眼鏡的吵架,老頭手裡舉著個硯臺,臉紅脖子粗地喊:“這是端硯!你懂個屁!三十塊都嫌貴?”
戴眼鏡的撇撇嘴:“就這破石頭,頂多是塊磨墨的青磚。”
趙宇多瞅了兩眼,那硯臺黑乎乎的,邊角缺了塊,缺角處的紋路看著眼熟,跟銅墨盒的蓮花紋能對上。他剛要走,後頸突然刺癢——硯臺底下壓著張紙,紙上露出半行字:“三物合一,方見墨魂”。
“這硯臺我要了。”趙宇走過去掏出三十塊,老頭愣了下,趕緊把硯臺塞給他,“小夥子懂行!這可是好東西,剛才那傻帽還不識貨……”
趙宇沒理他,拿著硯臺往張屠戶手裡的瓷罐上湊,硯臺缺角正好卡在罐口的鐵柺李葫蘆位置,“咔”地扣嚴了,罐身上的八仙突然像活了似的,鐵柺李的葫蘆口冒出點墨汁,滴在地上化成條細線,往城南的方向引。
“真邪門!”張屠戶咋舌,“這玩意兒成精了?”
到了枯井邊,井口用塊大石板蓋著,板上刻著個“墨”字,字縫裡長著些雜草,草葉上沾著墨漬。趙宇挪開石板,一股濃烈的墨香湧上來,香得發膩,井壁上嵌著些竹簡,簡上的字被水泡得發脹,隱約能看清“蓮母”“墨魂”“守江人”幾個字。
他往井裡扔了塊石頭,聽著響聲不像太深,便讓張屠戶找了根繩子,捆著腰往下吊。井底下黑黢黢的,水早就幹了,淤泥裡埋著個黑木盒子,盒蓋是銅的,上面的蓮花鎖跟銅墨盒的花紋嚴絲合縫。
趙宇把墨盒往鎖上一扣,“咔噠”一聲,盒子開了,裡面躺著塊墨錠,長條形,黑得發亮,錠身上刻著“蓮心墨”三個字,字周圍纏著白絲,絲裡裹著的絨毛跟墨盒、瓷罐裡的一模一樣。
“這就是墨魂?”他拿起墨錠,後頸的癢意突然消失,換成一陣涼意,像貼了塊冰,“聞著倒像正經松煙墨。”
話音剛落,墨錠突然“滋啦”冒起煙,煙裡浮出個虛影,是個穿長衫的老先生,正往竹簡上寫字,寫的正是井壁上那些字,“終於有人來取墨魂了……”
“你是誰?”趙宇舉著青銅劍,劍光掃過,虛影晃了晃沒散。
“我是王家最後一任毛筆鋪掌櫃。”虛影嘆了口氣,手裡的毛筆往墨錠上蘸,“當年護城官逼我用蓮母的鬚子做墨,說能鎖人的魂,我不肯,就把墨藏在這兒,自己跳井了……”
趙宇突然想起王老五,敢情是這掌櫃的後人。他剛要再問,井上傳來張屠戶的喊聲:“宇哥!快上來!有個穿黑袍的往這邊來了!”
虛影突然慌了:“是護城官的人!這墨魂能引蓮母的魄,千萬別讓他們拿走!”他往墨錠上吹了口氣,墨錠突然縮小,鑽進趙宇懷裡的銅墨盒,“三物合一能鎮住它,快走!”
趙宇抓住繩子往上爬,剛到井口,就見個黑袍人舉著柺杖往井裡戳,柺杖頭是個蓮花形,往他頭上砸過來。張屠戶舉著扁擔去擋,“咔嚓”一聲,扁擔斷成兩截,黑袍人掀開帽簷,露出張蠟黃的臉,竟是廢品站的瘸腿老頭,“把墨魂交出來!不然讓你跟這口井一樣,爛在底下!”
“你不是被陶人炸碎了嗎?”趙宇舉著青銅劍,這才發現他腿不瘸了,後頸的蓮花印泛著綠光,“護城官又把你拼起來了?”
“我是墨做的魂,炸得碎身子,炸不散魂!”瘸腿老頭的柺杖突然變長,往趙宇懷裡的墨盒纏,“那墨魂是用我的血煉的,本該歸我!”
趙宇側身躲開,懷裡的墨盒突然發燙,燙得他不得不扔在地上。墨盒、瓷罐、硯臺“啪”地合在一起,變成個蓮花形的銅鎮紙,鎮紙底下的墨錠“唰”地射出道黑光,照得瘸腿老頭慘叫著後退,“怎麼可能……墨魂不該認你……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