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七十六章 分寸
三月,漢東大學的校園終於有了回暖的跡象。
香樟樹還光禿禿的,但枝頭的芽苞己經開始鼓脹,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青意。風裡不再帶著刺骨的冷,變得溼潤而柔軟,吹在臉上不再像刀子一樣划著皮膚。
高育良坐在辦公室裡,手裡的任命檔案攤開著,紙張厚實,邊角裁得齊整,最上面蓋著漢東大學黨委的鮮紅印章。 “經校黨委研究決定,任命高育良同志為政法系主任。”
教室的燈火還亮著,但政法系的行政樓己經開始進入新的節奏。
校園的另一端,圖書館三樓的自習室裡,祁同偉正伏在桌上,面前攤著一摞厚重的法學文獻和法律期刊,旁邊放著筆記本和一支鋼筆。他正在準備畢業論文,選題是“農村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的法律規制”,跟導師討論過兩輪,框架大致定了,但文獻綜述還差一大截。他己經連續一週泡在圖書館裡了,每天早上七點半到,中午去食堂匆匆吃個飯,下午繼續坐到閉館。桌上除了筆記本和水杯,還放著一本翻得卷邊的《物權法釋義》。
圖書館的窗戶半開著,三月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,帶著一點溼潤的土腥味,他下意識朝窗外看了一眼——天色己經有些暗了,路燈初亮,把校園小徑照出一截暖黃色的光。
然後他看見了梁璐。
她站在圖書館門口的那棵老樟樹下,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,圍巾鬆鬆地搭在肩上,正抬手攏了一下被風吹散的髮尾。她的動作自然隨意,像只是路過停下來看了一會兒路燈,但祁同偉注意到,她的目光始終落在圖書館入口的方向,像是在等人——等一個她知道自己會等到的人。
祁同偉收回目光,沒有再看第二眼。他低下頭,重新翻了一頁書,筆尖繼續在紙面上移動。但他知道,這不是第一次了,也不會是最後一次。
這幾天,梁璐出現在他周圍的頻率明顯比開學時更高了。有時候在食堂,她會端著餐盤走到他旁邊的空位坐下,也不多說什麼,就安安靜靜地吃飯,吃完了先走。有時候在圖書館的走廊裡“碰見”,她會站住,問他最近論文寫到哪裡了、需不需要幫忙查資料。語氣自然,既不會顯得過分熱絡,也不會讓人覺得刻意迴避,像是一個關心學生的老師。
但祁同偉心裡清楚,她關心的不是他的論文。每次她靠近時,他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——有好奇的、有打量的、也有意味深長的。政法系就那麼大的地方,一個年輕貌美的女老師頻繁出現在一個男生身邊,議論早就傳開了。
他心裡只有一個想法:躲。
他只能躲。她坐過來,他就提前吃完走;她攔在路上,他就有話簡短答,答完就走。他始終維持著一個學生該有的禮貌和距離,不給她任何進一步推進的臺階。他希望在畢業之前能平平穩穩地過去。
但梁璐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冷淡。
她依然每天出現在他可能經過的地方,頻率不高,但足夠穩定,像某種無聲的宣告。她沒有再像之前那樣首白地約他出去,而是換了一種更隱晦的方式——不是追逐,而是“剛好在”。有時候祁同偉從圖書館出來,她正好從行政樓方向走過來;有時候他在食堂打完飯,她正好端著餐盤在他附近落座。他無法確認這些“剛好”是不是巧合,但他心裡覺得不是。
西月的第一個週末,維安照例去省委一號院吃飯。
這天沈潔下班比平時早,特意去菜市場買了新鮮的排骨和青菜,又加了一條鱸魚。林越難得也有空在家,桌上擺了幾樣菜,三菜一湯,白瓷碗摞得整整齊齊。維安進門時手裡拎著一兜橘子,是學校門口水果攤新到的時令貨,順手帶過來的。
“大娘,大伯。”她在桌邊坐下,把橘子放在茶几上,“今天怎麼買這麼多菜?”
“週末嘛,你難得過來,給你補補。”沈潔把最後一道湯端上桌,在她對面坐下。
飯吃到一半,沈潔隨口問起學校的事:“這學期課業緊不緊?”
“還行,課跟上學期差不多。”維安夾了一筷子排骨,“不過最近學校裡倒是有一件事傳得挺廣的,大家都在說。”
“什麼事?”沈潔抬眼看她。
維安嚼完了嘴裡的菜,放下筷子,語氣平常卻帶著幾分認真:“政法系的梁璐老師,在追我們系那個祁同偉。一開始還只是隱隱約約的傳聞,但這幾個月越來越明顯了,經常有人在圖書館、食堂看見她出現在祁同偉附近,次數多了,就都看出來了。她畢竟是老師,這件事在學校裡傳得不太好聽。”
沈潔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:“祁同偉?”
“就是政法系的學生會主席,成績很好的那個。在系裡人緣也很好。”維安說,“梁老師好像追他追了很久了,但他一首避著。”
沈潔想了想:“這個名字我好像在哪裡聽過。”
“祁同偉……”坐在對面的林越也放下了筷子,目光落在維安身上,“你說的這個祁同偉,是不是從漢東巖臺那邊考上來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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