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嶺南風物第八十八章 嶺南風物
一九五七年四月十三日，晴和無風。
距離首屆出口商品交易會在中蘇友好大廈正式開幕，只剩不到兩週光景。連日來，全體籌備人員連軸輪轉，核對外貿展品臺賬。背誦多語種專業洽談術語。反覆推演現場對接全流程，食宿皆圍繞會場閉環忙碌，分毫不敢懈怠。組委會特意趕在開幕前，給翻譯組批了一個完整週末休整，讓眾人鬆弛心神。養足精神，全力衝刺後續外事接待工作。
林越倚在越秀賓館臨街的木格窗前，目光靜靜掠過樓下規整街景。南下赴羊城已有數日，每日兩點一線往返賓館與會場，步履匆匆不曾停歇，眼下難得空閒，心頭反倒生出幾分鬆弛。
“不出去逛逛？難得休息日，不用悶在屋裡。”同屋的齊遠正俯身整理外文對接話術手冊，筆尖劃過紙頁沙沙作響，頭也沒抬便隨口問道。
“正打算出去走走。”林越應聲回頭，指尖摩挲了一下窗沿，“來了好幾日，只顧著忙活會務，還沒好好瞧一瞧這座嶺南城。”
齊遠抬眸笑了笑，放下手中鋼筆：“去吧，勞逸結合才好。外頭氣候溫潤舒適，正好散心。切記別走遠。別累著，下週一就要全員閉環駐場，緊鑼密鼓衝刺開幕彩排。”
林越應下，揣好單位統一配發的臨時餐票。定量副食票與貼身零錢，輕手輕腳走出了賓館房門。
四月的羊城，暖意融融不燥熱，微風穿街而過，捎著草木清新氣息。沿街老榕樹虯枝舒展，垂落的綿長氣根隨風輕晃，滿目蒼翠氤氳煙火。連片錯落的騎樓遮陰擋塵，沿街國營門店。便民攤檔陸續開門營業，糧油雜貨鋪規整擺放貨品，布匹門店疊放各色布料，臨街茶食檔升騰暖意，南腔吆喝聲此起彼伏，鮮活的嶺南市井氣息撲面而來。
沿路走到街口，一家國營早茶便民店熱氣蒸騰，厚實竹蒸籠層層碼放堆疊，白霧順著籠屜縫隙嫋嫋溢位，裹挾著鮮香撲面縈繞，勾得人腳步不自覺放緩。
守店的老師傅身著乾淨工裝，抬眼瞧見林越，當即用地道粵語朗聲招呼：“後生仔，早晨！食咗飯未啊？”
林越前世在影視劇裡聽過不少粵語，耳濡目染，多少能聽懂一些，只是從未正經開口說過。此刻那句“早晨”和“食咗飯未”落入耳中，他竟不覺得陌生，反倒有種親切感。
他笑著走上前，學著用剛想起來的粵語回應：“早晨。未啊，我嚟食早餐。”
老師傅眼睛一亮，豎起大拇指：“哎呦，後生仔識講粵語啵！雷猴雷猴！快啲入嚟坐，今日蝦餃新鮮出爐，燒賣都好靚。”
林越心裡一樂，知道自己講得磕磕巴巴，但對方聽懂了，還熱情回應。他一邊往裡走，一邊努力組織語言：“老師傅，我想問下......有咩推薦啊？我第一次嚟，唔知食乜好。”
老師傅哈哈大笑，揭開幾層蒸籠蓋，指著裡面的點心逐一介紹：“哩個蝦餃，招牌；哩個幹蒸燒賣，肉多；哩個叉燒包，甜口；果個腸粉，滑溜溜。你想試邊個？”
林越看著熱氣騰騰的點心，嚥了咽口水，指著蝦餃和燒賣說：“我要哩個同埋哩個。唔該，仲有碗皮蛋瘦肉粥。”
“好嘞！靚仔，落單啦，你坐低等陣。”老師傅手腳麻利地夾點心。舀粥，又補了一句，“埋單先定後？”林越忙說：“先埋單，我有餐票。”
他遞出對應的餐票和零錢，老師傅收下找零，把一籠蝦餃。一籠燒賣和一碗粥端到他面前。林越選了靠窗的角落坐下，開始品嚐。
皮薄透亮的蝦餃裹著飽滿鮮餡，輕咬一口，鮮潤湯汁在舌尖緩緩漾開；燒賣肉質緊實，鹹香適口；砂鍋慢熬的皮蛋瘦肉粥軟糯綿密，米油厚實醇厚。一碗下肚，暖胃又舒心，驅散了連日籌備會務的疲憊。
吃著地道嶺南早茶，林越不由得心生感慨。前世在螢幕裡見過的那些點心，此刻真實地擺在面前，舌尖上的滋味與記憶中的畫面重疊，竟有種奇妙的穿越感。
用完早茶，林越循著沿街步道慢行，一路走到珠江岸邊。
春日珠江水波平緩，江面零星停泊著幾艘便民漁船，漁家俯身有序收網勞作，黝黑脊背迎著和煦日光，泛著質樸微光。江岸對岸的老式樓宇錯落排布，屋影倒映澄澈江中，隨細碎波紋輕輕搖曳，意境悠然。溫潤江風拂面而來，裹挾著江水潮氣與淡淡漁家煙火氣，和北平乾燥凜冽的北風截然不同，觸感格外舒服。
佇立江邊遠眺一城風物，林越心底悄然漫起縷縷鄉愁。但轉念一想，此番南下，對接外事外貿工作，也是難得的歷練機緣，離家奔赴崗位。踏實扛起職責，本就是青年成長必經之路，心頭離愁便漸漸散去。
流連江岸片刻，林越轉身往越秀山方向走去。山體不高，毗鄰賓館城區，步行十餘分鐘便直達山腳，全程路況平整，往來皆是便民路人，安穩省心。
山腳矗立一方青石牌坊，遒勁工整的“越秀山”三字鐫刻其上，古樸大氣，自帶歲月底蘊。順著平整石階緩步上行，兩旁古樹參天蔽日，濃密枝葉交織成蔭，暖煦日光穿過枝葉縫隙，散落一地細碎金斑，清幽靜謐，心曠神怡。
行至半山腰，一座恢弘石雕赫然入目，五隻石羊錯落佇立巨石之上，姿態各異。紋路細膩，神情栩栩如生，正是羊城地標五羊石像。
林越駐足凝神細看，想起前世聽過的五羊傳說，不覺莞爾。那時不過是書本上的幾行字，此刻親眼站在石像前，才真正感受到這座城市的根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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