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爾。塞拉西皇帝做出同新中國建交的決定時,林越正在使館裡翻譯一份阿姆哈拉語的外交照會。衣索比亞是非洲的古國,在非統組織中地位舉足輕重。它的建交,意味著中國在非洲大陸的戰略佈局又往前邁進了一大步。
為了這“一大步”,林越和同事們做了數不清的“一小步”。他多次與衣索比亞駐埃及大使共進晚餐,從咖啡聊到高原,從高原聊到鐵路,從鐵路聊到中國援建的坦贊鐵路。“我們自己還在勒緊褲腰帶,但願意幫助非洲兄弟修鐵路。”林越不是誇大其詞,他父親林振華在冶金部幹了一輩子,他最清楚那時的中國有多難。正因為難,才顯得這份心意珍貴。
一九七一年,節奏更快了。
二月十日,奈及利亞建交。西非巨人,人口近億,石油資源豐富。訊息傳到使館時,林越正在參加一場阿拉伯國家的外交酒會。他強忍著沒有當場笑出來,只是端著果汁的手微微發顫。奈及利亞駐埃及大使走過來,主動向他敬酒,用法語說:“林參贊,這是歷史性的一刻。”
“是的,歷史會記住這一天。”林越用同樣的法語回答,語速不疾不徐,口氣不卑不亢。
三月二十六日,喀麥隆建交。七月二十九日,獅子山建交。
一九七一年七月,基辛格秘密訪華的訊息傳到開羅。
那天使館內部開會,柴大使通報了情況,語氣平靜,但在場的人都聽出了話裡的分量。美國這個阻撓中國恢復聯合國合法席位的“旗手”,終於開始鬆動了。
這意味著什麼,他太清楚了。這意味著那些年復一年在聯合國大會上孤軍奮戰的日子,終於要迎來轉機。而那些“贊成票”裡,有太多非洲兄弟的身影。坦尚尼亞。尚比亞。索馬利亞。茅利塔尼亞......十幾個非洲國家在六十年代陸續與新中國建交,他們在聯合國大會上仗義執言,為恢復新中國的合法席位奔走呼號。如今,這個隊伍還在不斷壯大。
林越想起他在開羅見過的那些非洲外交官,他們的國家有的已經建交,有的還在觀望。但無論何種情況,他從未在他們臉上看到居高臨下的施捨。他們望著他時,眼裡的是平等。是期待。是“我們也想站起來的渴望”。他和他們,是同一代人。他們的父輩扛過槍,他的父輩扛過槍。他們的國家被殖民過,他的國家被侵略過。他們有太多可以共鳴的地方。
九月十二日,盧安達建交......
每建交一個國家,林越都要做大量的前期鋪墊。他仔細研讀每個國家的國情資料,透過埃及外交部或友好國家的使節,與尚未建交國家的外交官取得聯絡。他請他們到中國使館做客,吃飯。喝茶。看中國電影。在那些飯桌和茶敘之間,中國的立場。中國的善意。中國的期盼,一點一點地傳遞出去。
最讓他難忘的是與塞內加爾駐埃及大使的交往。那位大使是老牌外交官,最初對新中國很冷淡。林越沒有放棄,前後與他見了七次面。從第三次開始,對方的態度有了微妙的變化,開始主動詢問中國的外交政策。到第五次,那位大使帶著他的夫人一起來了。到第七次,他在宴會上當眾舉杯:“為中國的偉大成就乾杯。”那是建交前兩個月的事。
九月中旬。
林越是從內部簡報上看到訊息的: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三日凌晨,一架飛機在蒙古溫都爾汗附近墜毀,機上人員全部遇難。他把簡報看了一遍又一遍。他想起了很多事,想起了那些年的風風雨雨,想起了父親被關押的日子,想起了岳父在信中寫的“艱難時局”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把簡報摺好,收進抽屜。他知道,國內的動盪不會改變中國走向世界的大趨勢。正如父親當年說的:“不管做什麼事,都要往遠處看。”父親所指的“遠處”,就是世界舞臺的中央。
九月下旬,林越收到國內緊急調令。
柴大使把他叫到辦公室,茶几上攤著幾份檔案,還有一杯已經涼透的茶。“林越,國內來電,命你即可回國,參與新中國重返聯合國參會的籌備工作。”柴大使摘下眼鏡,揉了揉眉心,“這是大事,是歷史性的大事。組織上選中你,是因為你的法語。英語。阿拉伯語三門外語都能上手,在聯合國這樣的多邊舞臺,你一個人能頂三個人。”
林越沉默了片刻。“什麼時候走?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柴大使看著他,“你參贊的職務暫時保留。沈潔和孩子先留在開羅,等你到了那邊安頓下來,再看情況安排。”
那天晚上,林越回到宿舍,把訊息告訴了沈潔。
沈潔正在疊維楨的衣服,聞言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。她沒有抬頭,只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過了一會兒,她才開口:“回去多久?”
“還不知道。”林越在她旁邊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
沈潔沒有說話,把疊好的衣服整整齊齊地放進衣櫃裡。維楨抬起頭,問:“爸爸要去哪裡?”林越把他抱起來,說要回一趟老家再去一個很遠的地方,那裡有很多國家,很多人在開會。維楨似懂非懂地眨著眼睛。維遙抱著布兔子站在門口,怯生生地問:“爸爸還回來嗎?”
“回來的。”林越摸了摸女兒的頭,“爸爸很快就會回來。”
維棟坐在一旁,正在啃一塊麵包,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“爸爸”,不知道大人在說什麼。
沈潔把林越的行李箱收拾好,一件一件地疊,一件一件地往裡放。他的襯衫。他的領帶。他的皮鞋。她把外套疊得方方正正,壓在箱子最上面。
收拾完,她坐在床邊,靜靜地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去吧,家裡有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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