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靖坐在主位上,目光從女兒身上收回。他側過頭,朝身旁的黃蓉壓低聲音。
“芙兒今天不一樣了。”
黃蓉嗯了一聲。
她端著茶盞,沒有看郭芙。目光在茶湯上停了停,隨後移開,落到何處無人留意,因為她緊接著便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,將話題岔了過去。
只是她握著竹棒的手,輕輕收了一下。
力道很輕,輕到只有竹棒知道。
閒聊又持續了一陣。
武修文的話頭從箭陣轉到城牆,開始描述早上從城門口往回跑時街面上有多亂。他說得繪聲繪色,連自己摔了一跤的細節也沒漏掉。
武敦儒偶爾糾正兩句,說你那跤是自己踩著鞋帶了,別說得好像被箭射中似的。
郭靖聽得笑了一聲。他難得這樣笑,笑起來時眼角紋路擠在一起,像被太陽曬裂的舊河床。
寧遠沒怎麼說話。他靠著椅背,一隻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偶爾沿著扶手木紋輕輕劃過。
黃蓉站了起來。
動作並不突兀。她把茶盞放回桌上,一手扶著竹棒,起身時膝蓋微微一彎,隨後站直。自然得像是坐久了,起身活動活動。
“靖哥哥,”她說,“前幾天你讓我整理的那批城防舊圖,我放在偏廳了,一直還沒來得及看。”
郭靖點頭:“對,那批圖是安撫使衙門移交過來的,好些年沒人翻了,裡頭可能有些早年間的水道測繪。”
“我待會兒去翻翻。”黃蓉往外走了兩步,又像忽然想起什麼,腳步微頓,側過頭來。
她的目光掃過廳中幾人,最後落在寧遠身上。
“寧少俠,”她道,口吻與招呼在座旁人並無二致,不親不疏,正是女主人請客人幫忙的分寸,“晚上若得空,勞你去偏廳幫忙看看那幾卷舊圖冊。有些標註我拿不準,你見識廣,幫著甄別一下哪些還用得上。”
這話說得光明正大。
郭靖在旁邊接了一句:“對,寧兄弟幫忙看看。那些舊圖年頭太久,蓉兒一個人怕看不全。”
黃蓉沒有等寧遠回答。她說完便轉身離開,竹棒在木板上輕輕叩了一記,步子不緊不慢地往內室方向去了。
背影穿過門框時,光線在她身上分出明暗。門內暗,門外亮,她從亮處走入暗處,身影很快被吞去一半。
寧遠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門框裡。
“好。”他說。
聲音不大,剛好夠廳中眾人聽見。
武修文仍在那兒自顧自說著:“大哥你說那個水道是不是從北門那邊繞過來的?”沒人留意寧遠這一聲“好”,究竟回得晚了一拍,還是早了一拍。
郭靖也沒在意。他又喝了口茶,開始同武氏兄弟說起西段垛口的事。
廳裡的日光往旁邊挪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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