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蓉走在前面，沒有回頭。
從議事廳到書房，要穿過一道月亮門，再沿著東邊的抄手遊廊走上一段。早晨的光還淡，廊柱的影子斜斜拖在青磚地上，長得有些冷清。
寧遠跟在後面，與她隔著兩步。
她步子不急不緩，落腳很輕。昨晚在柴房裡散下來的頭髮，今早已經重新挽好，梳得一絲不苟。髮髻上插著一根烏木簪子，換掉了昨晚那根素簪，顯得更正式，像是出門前特意挑過。
寧遠看見了，也沒有開口。
書房在郭府東廂盡頭。門一推開，裡面並不寬敞，靠窗擺著一張書案，案上筆墨硯臺齊全；牆邊立著書架，塞得滿滿當當。屋角還有一隻半舊的銅盆架子，盆裡留著水，黃蓉一早便是在這裡洗過臉。
她進門後，先回身把門關嚴。木門合上，和門框撞出一聲悶響。
隨後她繞到書案後，從案下抽出一個細長竹筒。竹筒蓋一開，裡面卷著一幅絹帛。她將絹帛鋪開，壓在書案上，四角分別用硯臺。鎮紙。筆架和一隻茶盞鎮住。
這幅地圖和議事廳裡的官制大圖全然不同。
絹面微微泛黃，上面的標註全是黃蓉的筆跡。山路用細線勾出，走向。坡度。彎道都標得極清楚；蒙軍哨卡用小圓圈標明，圓圈旁註著數字，是人數；幾處關鍵位置點了硃砂，旁邊批註密密麻麻，字小得要湊近才能看清。
寧遠走到案邊，低頭掃了一眼。
比議事廳那幅詳細三倍不止。
“丐幫的暗樁畫的？”
“暗樁畫的底稿，我補的細節。”黃蓉點住左岸陣地的位置，“你看這裡。”
她的指甲修得圓潤，指尖落在絹帛上，正按著一段蜿蜒山路。
“從這條溝上去，到炮兵陣地後方，大概三百步。路窄，只能容一人透過，兩側是碎石坡。白天走，山上哨兵一眼就能看見。夜裡走，”她往旁邊一劃，點到另一處標註，“這裡有一段懸崖，下面是溪谷。若沒有月光，腳底下什麼也看不見。”
“滑下去就完了。”寧遠說。
“不至於。”黃蓉道，“懸崖不高，摔不死人。但會出聲。溪谷底下全是碎石，人掉下去，嘩啦一響，整個山頭都能聽見。”
寧遠順著那段山路往上看，視線停在炮兵陣地的標註處。
“陣地外圍有多少人？”
“根據三天前的情報，至少兩百。”黃蓉從旁邊翻出那本薄冊子，翻到其中一頁，“其中固定哨八組，流動巡哨四組。炮手另算，炮手不巡邏。”
“炮架幾座？”
“暗樁沒看到全貌。能確認的三座，可能還有藏在工事後面的。迴旋炮拆開運上山，組裝之後體積不小，不好藏。但蒙古人在這方面不蠢。”
寧遠盯著地圖看了片刻。
“我從這條溝上去，摸到陣地後方。開炮之前潛進去，先殺哨兵，再毀炮架。”他的指尖在陣地後方圈了一下，“這塊地方夠不夠我施展？”
“夠。後方是一片平臺，平日堆輜重用的。但你得快。”黃蓉話音壓低了些，“如果蒙軍在你摸進去之前發現了你，炮兵轉向，船隊那邊就變數橫生。”
“打我沒用。”
“問題不在你挨不捱打。”黃蓉看了他一眼，“炮兵一轉向，夏貴的人就知道出了意外。他不是傻子，看到對面陣地亂了套，絕不會再往水道里衝。船隊掉頭跑，糧食一粒都進不來。靖哥哥那邊也白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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