粗短那個也舉了杯，眼珠卻又朝黃蓉那邊滑了一下。
寧遠端杯同他們碰過，淺飲一口，視線從三人臉上緩緩掠過。
“幾位都是呂大人的親信？”
這話問得太直。三個武官臉上的笑同時頓住，彷彿桌底藏著的東西被人當眾挑開。
呂文煥忙出來圓場：“什麼親信不親信，都是守襄陽的弟兄，一家人。來，吃菜，這鰣魚趁熱才好。”
他親自給黃蓉夾了一塊魚腹，放進她面前的碟子裡。
“弟妹嚐嚐。這鰣魚是今早從漢水裡打上來的，新鮮得很。”
“多謝呂將軍。”黃蓉拿起筷子，把魚肉翻過一面，挑出一根細刺擱到碟邊，這才嚐了一小口。
“味道確實不錯。”她道，“只是蒸的時候鹽重了些。鰣魚本身鮮味足，用不著這麼壓。”
呂文煥哈哈笑了兩聲：“弟妹是行家，改天叫廚子跟你學學。”
“不必。”黃蓉放下筷子，端起酒杯，只在唇邊輕輕一沾，“我只給自己人做飯。”
這話分量不重，卻把“自己人”三個字穩穩放在桌面上，廳中眾人一時都被劃到了線外。
呂文煥的笑聲短短一收，隨即又揚起來。
“弟妹說得對，說得對。”他給自己重新滿上一杯，一口喝盡，“說到自己人，我倒真得跟寧公子掏句心裡話。”
他抹了抹嘴，身子向前傾了些，嗓音壓低三分，可在座的人仍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鹿門山這一仗，寧公子立了大功。呂某已經擬了摺子，準備上報朝廷，替寧公子請功。以公子的本事，封個從四品武職，絕不為過。”
“呂大人抬舉了。”寧遠夾了一塊獅子頭，咬下一口，“我只是江湖散人，不懂官場。”
“散人又如何？當年嶽武穆不也是民間起兵。”呂文煥拍了拍桌子，“寧公子的武功，說句不中聽的，放眼當世也難逢敵手。有這樣的本事，卻在江湖裡漂著，實在可惜。跟著朝廷做事，封侯拜將，光耀門楣，豈不比什麼都強？”
說到這裡，他又看了黃蓉一眼。
“郭大俠這傷，唉，呂某心裡也不好受。上次去探望，太醫說，只怕一年半載都難痊癒。這大半年，襄陽的軍務怎麼辦？不瞞弟妹，呂某這些日子愁得頭髮都白了不少。”
他長嘆一聲，嘆得十分沉重，像要把滿腹憂思都吐出來。
黃蓉靜靜聽著，臉上仍是一個妻子聽見丈夫傷情時應有的關切與憂慮。
可她在桌下輕輕碰了碰寧遠的膝。只一下，便收了回去。
寧遠明白了。呂文煥是在試探。
“一年半載好不了”這句話，已經是第二回。上一回在門口迎客時說過，如今席上又提。
他惦記的並非郭靖傷勢，而是郭靖究竟還能不能重新站起來。
若答案是不能，他後面的棋便都有了活路。
“靖哥哥的傷有我在，呂將軍不必操心。”黃蓉道，“倒是軍務上的事，這半年辛苦呂將軍獨撐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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