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撥出第一個音——
錚。
音準分毫不差。
第二個音。
錚——
節奏完美契合。
第三個。第四個。第五個。
風祈的手指在琴絃上移動，動作不快，但每一個音都像是從古譜裡直接拓印出來的——不是在復現，而是在回憶，像這段旋律本來就刻在他的骨頭裡。
但他的手在發抖。
不是緊張——是五歲的手指實在撐不住。古琴的弦比吉他硬得多，每按一次弦，指腹就被勒出一道白印，力氣像沙子一樣從指尖漏走。到第五個音的時候，他的右手小指已經開始抽筋了。
他咬了咬牙，換了個角度，用指腹側面代替正面按弦——又一個不是正規指法的野路子。
音準依然分毫不差。
天井裡沒有人說話。
食客們放下了筷子，侍者停下了腳步，連燈籠裡的火苗都不晃了。
浩浩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起來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風祈的手指。他學過半年古琴，他看得出來——風祈的指法全是野路子，沒有一個是教科書上教的。但那些野路子指法彈出來的音，比他老師彈的還好聽。
因為每一個音裡都有東西。
不是技巧，不是力度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——像是一個人把二十六年的悲歡離合全部揉進了指尖，然後透過琴絃，一點一點地釋放出來。
浩浩的眼眶忽然就紅了。
他不知道為什麼，就是想哭。
顧太太的嘴張著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第八個音。
風祈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——不是猶豫，也不是力氣不夠，而是在等一個極短的停頓。那個停頓短到幾乎不存在，但風祈等了，像在等一片落葉觸到水面。
這是韻味。
不是學來的指法，不是練出來的技巧——是兩世為人的靈魂在音符之間留下的呼吸。周老彈這段古曲的時候，每一個音之間的間隙是均勻的。剋制的。如尺量過的。而風祈的間隙是不均勻的，有長有短，有遲有疾，像一個人在說話——有時候停下來喘口氣，有時候一口氣說到底。
前年那個古琴神童，音準和節奏全對，但“有音無韻，如人無魂”。
而風祈——
有魂。
然後第九個音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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