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在引擎室的角落,指尖敲著鐵皮灶膛的邊緣,那裡留著半圈淺淺的凹痕——是端木燕當年非要用雷射筆刻家族徽記,結果手滑燙出來的。灶膛裡的炭火燒得正旺,紅薯皮在熱力下微微鼓起,焦香混著引擎的機油味,成了這方寸空間裡最踏實的氣息。
“炘南,星圖座標核對完畢,再不走,星心帶的星核風暴就要來了。”端木燕的聲音從駕駛艙傳來,帶著他特有的不耐煩,可我聽得出,尾音裡藏著點不易察覺的催促,怕我誤了時機。
我沒應聲,只是用鐵棍把紅薯翻了個面。這紅薯種是上次從地球老家帶來的,表皮帶著淡淡的星紋,據說是爺爺那輩傳下來的。端木燕總嘲笑我“守著塊破鐵皮當寶貝”,卻每次在星際跳躍前,都幫我把灶膛的固定裝置檢查三遍。
“催魂呢?”我揚聲應著,指尖摩挲過灶膛壁上的刻痕——那是我和他第一次星際遠行時,用紅薯炭畫的小像,我的腦袋圓圓的,他的披風飄得像面旗。“這紅薯得烤到皮焦裡糯才好吃,急什麼?星核風暴再兇,還能搶了我這口熱乎的?”
艙門“嘶”地滑開,端木燕抱著胳膊站在門口,軍綠色的披風掃過地面,帶起陣風,吹得灶膛火星亂飛。他今天換了身新制服,肩章閃著光,可眼神落在我手裡的紅薯上時,還是忍不住皺起眉:“跟你說過多少次,引擎室溫度不穩定,烤紅薯容易引發線路短路。”
“哪次真短路了?”我挑眉,把剛烤好的紅薯扔給他,“接住。”
他下意識伸手,燙得趕緊換了隻手,卻還是沒捨得扔,只是對著紅薯吹了又吹。“也就你敢在軍用艦的引擎室開灶,”他嘟囔著,咬了一口,眼睛卻亮了,“嗯,比上次在阿爾法星系的甜。”
我笑了,往灶膛裡添了塊新炭。這鐵皮灶膛是當年從報廢的運輸艦上拆下來的,跟著我們跑了七個星系,端木燕修過三次,換過五次隔熱層,卻總說“遲早扔了它”。可每次靠港,他都會繞去當地的市集,給我搜羅各種適合烤紅薯的炭——星心帶的火山炭、極寒帶的冰晶炭,還有迷霧帶的霧影炭,現在都碼在灶膛邊的鐵盒裡,像座小小的宇宙縮影。
“說真的,”他突然開口,披風的流蘇掃過灶膛邊緣,“這次去星心帶,真要帶這紅薯種?那邊的岩漿溫度,怕是活不成。”
我從藤筐裡抓出把紅薯種,表皮的星紋在引擎光下泛著微光:“活不活成,總得試試。爺爺當年說過,星心帶的紅薯是‘火裡藏糖’,我想嚐嚐是什麼味。”
他沒再勸,只是轉身從儲藏櫃裡翻出個恆溫箱:“把种放這裡面,我調了抗高溫模式。”箱子上貼著張小小的貼紙,是我畫的紅薯卡通像,旁邊被他用雷射筆補了個小披風,像極了他自己。
灶膛裡的炭漸漸紅透,我把最後兩個紅薯埋進炭灰裡,拍了拍手:“走了,去星心帶。”
端木燕跟在我身後,突然說:“要是真能種活,就叫‘冰火薯’吧。”
“俗。”我笑他,卻在心裡記下了這個名字。引擎啟動的轟鳴裡,我回頭望了眼鐵皮灶膛,火光在凹痕裡明明滅滅,像爺爺當年坐在老廚房門口,看著我和端木燕搶烤紅薯時的眼神。
星核風暴來得比預計中更兇,飛船的防護罩噼啪作響,警報聲刺得人耳膜疼。端木燕緊握著操縱桿,額頭上的青筋跳得厲害:“抓緊了!”
我卻在藤筐裡翻找——剛才急著出發,把那袋紅薯種落在了引擎室。正想喊他掉頭,藤筐裡的星核薯突然發出藍光,不是平時的柔和光暈,而是帶著稜角的銳光,瞬間在艙外織成防護網。碎石撞在網上,竟簌簌化成糖霜,落在我的手背上,甜絲絲的。
“這是……”端木燕愣住了,操縱桿都忘了動。
我摸著手上的糖霜,突然想起爺爺的日記:“星心薯的守護紋,遇險則顯,化煞為甜。”
防護網的紋路漸漸清晰,是老灶膛星紋的放大版,邊緣還纏著圈小小的披風圖案——是端木燕補畫的那個。我突然鼻子一酸,原來這灶膛的星紋,早被我們倆的痕跡填滿了。
“坐穩了!”端木燕回過神,猛地加速,飛船擦著風暴邊緣衝進星心帶。岩漿的紅光撲面而來,卻在靠近飛船時自動分開,像在讓路。
個長著熔岩紋路的生物從岩漿裡探出頭,聲音像火山噴發時的轟鳴:“帶著‘雙紋’的人,終於來了。”
“雙紋?”我不解。
他舉起塊碳化的紅薯皮,上面的星紋一半是老灶膛的基礎紋,一半是後來添的披風圖案,邊緣還有圈淡淡的焦糖色——那是我每次烤焦紅薯時,故意蹭上去的。“五十年前,有個傻小子帶著單紋來,說要找‘火裡的糖’,結果被星心薯纏上了飛船。”他的熔岩紋路柔和了些,“他說,等哪天有人帶著‘雙紋’來,就說明星心薯等的人到了。”
我心裡一動:“那傻小子是不是總穿件破披風,烤紅薯愛留焦邊?”
熔岩生物笑了,火光從他的紋路里竄出來:“是他!說自己叫炘南,還說要教星心薯‘藏甜’,別總把火露在外面。”
端木燕突然咳嗽了聲,轉身去檢查裝置,耳根卻紅了。我知道,他想起了爺爺日記裡的話——當年爺爺確實被星心薯纏過飛船,還是端木燕的爺爺開著巡邏艦救的人,據說兩人為了“誰烤的紅薯更焦”吵了一路。
學徒們架起灶膛時,我特意把星核薯和極寒帶的冰芯薯混在一起烤。岩漿的熱氣裹著冰芯的涼,薯肉裡漸漸凝結出琥珀色的結晶,咬下去的瞬間,甜香裡炸開兩重滋味——像被火山託著的冰川,烈得坦蕩,涼得清澈。
“是‘中和’的味道!”熔岩生物捧著紅薯,突然對著恆星跪下,岩漿竟順著他的紋路往上爬,在灶膛支架上結出顆新薯,表皮一半火焰紋,一半冰裂紋,“炘南說的‘火要藏著甜’,就是這樣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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