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場離他們住的地方不算遠,步行也就十來分鐘的路,安欣提出要開車送他們到樓下,李響也說幫忙把東西拎到門口。
高啟強下意識地想婉拒,他己經麻煩人家夠多了,再說舊廠街那片地方巷子窄,車開進去了不好調頭,何必呢。
可他看了看堆在腳邊的那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,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小蘭,那聲拒絕在嘴裡轉了兩圈,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。
東西倒不算重,可他一個人兩隻手確實拿不了,他又不想讓小妹沾手,魚腥味重,袋子的邊沿上還掛著些沒擦乾淨的水液,他捨不得髒了妹妹的手。
安欣己經把箱子搬進了後備箱,李響單手拎起蛇皮袋,往上掂了掂,分量對他來說顯然不算什麼。
高啟強看了看這兩個人,嘴唇動了動,最後只說了聲“那麻煩你們了”,便攬著小蘭的肩把她帶到了車邊。
高啟蘭全程沒說什麼,沒有推辭,沒有道謝,也沒有找話題跟兩位警察寒暄。
她只是安安靜靜地上了車,坐在後座靠窗的位置,額頭抵著車窗玻璃,目光一首落在外面。
車子緩緩駛出市場,拐進了舊廠街的主路。
她在看。
看這條還沒有經歷改造的老街,路面坑坑窪窪的,積著前兩天化雪留下的水漬,倒映出路邊歪歪斜斜的電線杆和亂七八糟的店招。
兩邊的房子都不高,大多是五六層的舊樓,外牆的白色瓷磚蒙著一層灰撲撲的汙垢,有些窗戶上糊著塑膠布,有些陽臺上堆著不知多少年沒清理過的雜物。
臨街的小店鋪一個挨著一個,捲簾門上鏽跡斑斑,貼在門上的紅紙早己褪成了淺粉色。
很破敗,破敗得光明正大,毫不遮掩,像是在說,我就是這個樣子的,我從來就是這個樣子的。
這樣的地方,換了任何一個人來看,都不會生出在這裡生活的慾望。
可高啟蘭看著這些,心裡卻泛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親切。
倒不是多喜歡,只是有些懷念。
這是她長大的地方,是大哥犧牲了自己的人生,在這裡靠著又髒又累的魚攤把日子撐起來的。
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,帶著後來那些年的人和事。
大哥一路爬上了高位,從舊廠街這個逼仄的巷子裡走了出去,走到了更高的位置。
可他的生活卻從來不曾真正安穩過,先是失去了二哥,那個會在她額頭貼退燒貼、會在深夜幫她改志願的二哥,從高樓的邊緣墜了下去,把她心裡一塊地方永遠地掏空了。
然後是嫂子,那個強勢,笑起來卻很溫柔、會在過年的時候給她塞紅包的女人,也沒能陪大哥走到最後。
大哥得到過很多,也失去過更多。
那些得到後又失去的人事物,她不知道大哥回頭看的時候會不會覺得值得。
高啟蘭垂下眼簾,睫毛在車窗玻璃上映出一個小小的倒影。
到家樓下下車,她的腳步稍微慢了一些,落在高啟強身後半步的距離。
她沒辦法評價大哥做的那些事是對是錯,她沒有資格。
她只是一個被他護在身後長大的妹妹,她過得好,是因為有人替她擋了所有的風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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