澹臺燼垂眸看著她，他從未見過她這副模樣。
渾身是血，滿眼瘋狂，像一把終於出了鞘的劍，鋒芒畢露，不顧一切。
他幾乎是無意識地抬起另一隻手，想要用指腹擦去她眼瞼下方那一小塊己經乾涸的血跡，但手指抬到半空便頓住了，最終只是微微蜷了蜷，又收了回去。
“……好。”
這個字說出口的時候，他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是怕吹散什麼東西。
可他注視著葉冰裳的目光卻沉甸甸的，瞳孔深處有什麼濃烈的、黏稠的東西在無聲翻湧。
他此次來並未帶太多人馬，大軍還在城外，他帶著幾名親衛先行入城，本意只是想先將葉冰裳帶回去。
兵荒馬亂的時節，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留在即將陷落的城池裡，變數太多。
他不喜歡變數。
可此刻看著女人那雙閃著妖異光澤、眼尾還沾著血珠的眼睛，他知道自己沒法把她從這攤渾水裡拎出去。
“那你先隨我走，”他放慢了語速，像是在哄一個執拗的孩子，“葉家我來處理。”
葉冰裳搖頭，她鬆開了死死攥著他手指的那隻手，指尖在他手背上劃過一道淡淡的紅痕，隨即收回到身側，重新攥成拳頭。
“不，”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令人不安的平靜，目光越過他的肩膀，投向那些承載了她所有屈辱與痛苦的屋簷和院牆，“我要親眼看著他們去死。”
她的尾音落得很輕，像一片羽毛墜地，卻比任何嘶吼都更讓人脊背發涼。
她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澹臺燼，唇角微微一彎。
那笑容裡沒有溫度，只有一種根植於骨髓的、深入靈魂的期待。
“好，你隨我走。我將他們都帶去給你處置。”
澹臺燼說這句話的時候，語氣平靜得像在答應替她取一件擱在櫃頂的舊衣裳。
葉冰裳抬眸盯著他的眼睛，他任她看，沒有躲閃，也沒有多餘的表情。
那雙眼睛黑沉沉的，瞳孔深處只有她的倒影，滿臉血汙、眼底閃著妖光的倒影。
換作旁人，看到這樣一張臉大概會後退一步，他沒有。
她看了很久，久到眼睛都酸了，終於鬆了口。
可是那口一首強撐著的硬氣一洩，身體便不受她控制了，指尖開始發顫，先是輕微地抖，然後像漣漪擴散一般蔓延到整個手掌、手腕，最後連肩膀都開始微微打顫。
並不是因為殺了人而後怕，就像繃了太久太久的弓弦突然鬆開，而弦還在嗡嗡地震。
她下手的時候沒有一絲猶豫，可此刻那股被壓在後腦勺的疲憊和後怕像決了堤的洪水一樣湧上來，淹得她幾乎站不住。
澹臺燼察覺到了，他什麼也沒說，什麼也沒問，他只是彎腰，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，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脊背，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。
動作利落，步伐沉穩，彷彿懷裡抱著的不是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，而是一件必須完好無損運送到目的地的珍貴瓷器。
“還有我的嘉卉，她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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