翰林院的值班房內，地龍燒得有些不足，顯得有幾分陰冷。
年僅二十八歲的翰林待詔祝之儀，此刻正急得滿頭大汗。
他剛接到王懷安口傳的聖諭，整個人便如臨大敵，忙不迭地鋪開熟宣，提筆卻遲遲不敢落下。
這徐御史的升遷中旨，在宮裡，自然比任何事都要緊上百倍。
祝之儀心裡暗暗叫苦，只恨今日偏生輪到自己獨個兒當值。
若是翰林學士周大人，或是直學士院的陸大人在，好歹能替他看一看措辭，何至於叫他一個年輕人在這裡擔驚受怕？
要知道，那烏臺的徐慎之，當年可是名動天下的狀元出身，一篇文章寫得龍蟠鳳逸，最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。
今日自己草擬的這封聖旨，萬一被他挑出個一字半句的毛病來，自個兒這頂烏紗帽，怕是當場就要交代了去。
王懷安在階下等了半晌，瞧著祝之儀那手抖得跟篩糠似的，不由得微微蹙眉，輕聲催促道：
“祝大人，這天色可不早了。請問，什麼時候可以寫完呢？”
“啊……公、公公少待！”
被王懷安這麼一催，祝之儀手腕猛地一抖，一滴濃墨“啪嗒”一聲落在宣紙上，生生又毀了一張紙。
王懷安瞧著無奈，他到底是宮裡的老油條，平素瞧著這兩位主子折騰慣了，心知這裡頭的關竅，便嘆了口氣，大發慈悲地提攜了兩句：
“祝大人，您實在不必如此緊張。咱們這位徐大人今兒個是如願以償，升官發財，那心情定是極好的，絕不會在這上頭為難你。你且放寬了心快些寫，若是一會兒耽擱了時辰，陛下那兒怪罪下來，怕是來不及了。”
聽了這話，祝之儀狂跳的心這才勉強定了下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抹了一把額上的冷汗，心無旁騖，凝神落筆。
這一回，倒是行雲流水，不過一炷香的功夫，一封用詞考究的升遷詔書便躍然紙上。
“敕：御史臺臺院侍御史徐肅，器宇衝深，才幹敏達。前此糾察王明遠一案，朝乾夕惕，克盡厥職，不畏強禦，深得朕心。茲特擢升爾為殿中侍御史，品階進從五品。特賜緋色官服、銀魚袋。於戲！奉職循理，尚其無忝於厥官；祗承景命，永綏邦國之庥。欽此。”
王懷安捧著草詔回了福寧宮。
皇帝正歪在榻上揉太陽穴，接過去掃了一眼，哼了一聲算是過了，朝掌印內侍抬了抬下巴。
掌印內侍捧出御寶，蘸了硃砂印泥，在詔書落款處穩穩蓋上了璽印。
王懷安這才雙手捧了聖旨，領著幾個端了嶄新緋色官服、銀魚袋的小內侍，馬不停蹄地出了宮，直奔徐府而去。
而此時的徐府後院暖閣裡，卻是一片靜謐溫馨。
南喬用過晚膳，原本鬧著要洗漱沐浴，徐肅卻死活攔著，只溫聲勸道：“太醫說了，你如今懷著，剛用了膳不宜見水，且坐著消消食，過半個時辰再沐浴不遲。”
南喬無奈，自己又不是沒懷過孩子，怎麼就這樣金貴了？
不過人家好意也不能不受用，只依了他。
夫妻兩個在暖閣的臨窗榻上擺上了紫檀木的短足案几。
南喬淨了手，自暗格裡取出一卷素白的經紙，提筆蘸了墨，凝神靜氣地開始抄寫《妙法蓮華經觀世音菩薩普門品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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