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寫的是給母親康氏的信，開頭照例是問候，關心母親春日身體是否安好、家中諸事是否順遂。寫到一半，他筆尖頓了一下，然後繼續往下寫，語氣平淡：“前幾日院裡的桃花開了，比去年早了約莫十天。府里人都說春暖得好快，花枝壓得低，有些枝條看著快撐不住了，老僕往土裡多培了一層根土。孩兒想著，若是天氣轉得太快，花落得也快，怕是要多備幾根支木撐一撐。”
這幾句看起來像是閒話，卻藏著只有范陽那邊能讀懂的暗語。
桃花開早喻指楊國忠急於動手。
枝條撐不住暗示長安安府處境危急。
多培根土告訴范陽，楊國忠動手了。
支木撐住則是在提醒安祿山需要提前動作、做好接應準備。
他等墨跡乾透，摺好信紙，沒有封口，在燈下又看了一遍，確定沒有任何破綻，才將信紙收入信封。
他把信交給老僕，“讓康薩寶幫送到范陽。要快。”
“康薩寶今天叮囑說，暫時不要再去找他，他懷疑楊相己經盯死他了。”
安慶宗急得拍著腦門不停地打轉，最後決定說：“混在府裡日常送出去的信件裡，一起走。”
信出了長安城，往東走了不到兩百里，在渭南驛被攔了下來。
驛丞拆開信袋時動作熟練，像是己經做過很多次了，信是分批送的，一批有五封，他按照指令抽出其中一封，沒有拆，原封不動地裝進另一隻信袋，連夜掉頭送往長安。
楊國忠是在子時過後收到了這封信的。
他坐在書房裡，就著一盞燈，用裁紙刀挑開封口，抽出信紙。
信不長，字跡端正平穩，措辭溫順平和。
開篇是問候母親的身體，接著寫院裡的桃花開了，比去年早了十天。
楊國忠的目光在“早了約莫十天”幾個字上停了一下，又繼續往下看。
楊國忠把信看了一遍，放下。
然後他又看了一遍，然後似得自言自語，又似是對鮮于仲通說。
“桃花開早。院裡的桃花，是安慶宗住的院子裡的。”
鮮于仲通站在一旁，沒有接話，
“他說的不是桃花。”楊國忠把信紙平放在桌面上，“而是說楊國忠動手了。”
鮮于仲通走近一步：“相國是說，這封信裡有暗語？”
楊國忠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，“安慶宗以為自己寫得天衣無縫，其實每一句都在告訴我——他己經開始替安祿山鋪後路了。”
“那相國打算怎麼處置這封信？”
“放它走。原樣封好，讓驛丞按原路送出去，送到范陽。”
鮮于仲通微微一怔：“相國，這封信若是到了范陽……”
“到了范陽，安祿山就會知道他兒子在長安快撐不住了。他知道了，就會急。急了，就會趕。趕了，就沒時間把所有事都準備好。我要的，就是他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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