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了一眼高尚，又看了一眼嚴莊，“從明天開始，范陽城內一切照舊，巡街照走，集市照開，城門照常，出入不必盤查。任何人問起來，都只說節度使府在操辦春祭。楊國忠在范陽的暗樁想看到什麼，就讓他們看到什麼。”
高尚應了一聲：“屬下明白。內緊外鬆，外面不動，裡面加快。”
“不止是加快。”安祿山站起來，走到地圖前，手指從范陽劃到薊州，又折回平盧，“告訴史思明，讓他把平盧的騎兵調到薊州以南六十里處的舊營，不要進城，不要扎大營，只在那一帶輪換駐訓。”
安祿山稍作思考，“告訴李歸仁，曳落河保持現有編制，暫不再擴編。把操練時間調整到後半夜。”
嚴莊在旁邊接過話：“那暗樁那邊呢？劉駱谷還在河東道上，一時半會回不來。他手下的幾路人手，要不要收縮？”
安祿山的目光在嚴莊臉上停了一下：“馮道奇那邊的人，也該動一動了。原來長安的暗樁，楊國忠可能己經摸到了幾條線。讓他們撤回來，換上新人。長安那邊，暫時只留最核心的幾條線——不投遞、不接頭、不說話，等人主動來找。”
安祿山接著指示，“馮道奇手下那批商路暗樁，別讓他們再往長安扎了，改走太原和洛陽兩條線。除了太原和洛陽，再往南多放兩條線。一條過黃河，到汴州；一條過井陘，到太原之後轉道河東，往蒲州方向探一探。”
嚴莊微微一怔：“將軍是要探長安的門？”
“不是探長安的門。”安祿山的聲音不高，“楊國忠在長安的根扎得深，探他腳下的土沒用。我要探的是他身後那扇門開了沒有。汴州和蒲州兩線，是將來大軍南下的兩條輔路。路熟不熟，得提前知道。”
嚴莊點了點頭：“馮道奇的人確實適合走商路，調去太原和洛陽確實比待在長安更不容易暴露。”
嚴莊稍沉思了一下，又問，“那劉駱谷呢？他名義上是奏事官，還在朝廷冊子上，楊國忠暫時不會動他。但他剛從河東回來，是不是讓他先別急著回長安？”
“讓他回長安，但不能躲。”安祿山敲了一下案臺，“讓他以奏事官的身份，首接遞一道奏章給陛下，彈劾楊國忠——說楊國忠擅自派兵圍封安祿山長安府邸、逮捕安祿山門客、不經三司會審即秘密處決。”
高尚微微一怔：“將軍，這道奏章遞上去，楊國忠一定會反撲。”
“他反撲得越厲害，陛下就越會多想。”安祿山的聲音突然高了上去，“楊國忠說我安祿山要反，可他拿不出證據，只能殺我幾個門客出氣。劉駱谷是朝廷登記在冊的奏事官，不是私宅密探，他有資格替我把這件事呈到御前。陛下看了這道奏章，會怎麼想？”
嚴莊在旁邊接話：“陛下會想——楊國忠說他安祿山謀反，卻拿不出證據，只能殺人。一個拿不出證據就殺人的宰相，和邊將守著邊關，在陛下心裡孰輕孰重？”
“正是這個道理。”安祿山靠在椅背上，“楊國忠以為他殺幾個門客就能讓我怕，讓我急。我不急，我反倒讓劉駱谷去告他。他擅權殺人的事，被放到御前，陛下就算不治他的罪，心裡也會多一道裂痕。裂痕多了，他站得再高，也會站不穩。”
高尚沉默了片刻：“那這道奏章遞上去之後，若陛下不聞不問呢？”
“那我也不虧。”安祿山看著他倆，“不聞不問，就是陛下己經不想管楊國忠了——他想讓楊國忠自己折騰，折騰到我忍不住動手為止。這樣的陛下，己經不配替他守那道門了。那我就正好名正言順——是陛下先不打算管我那些人的。”
安祿山繼續說：“派人去河東見劉駱谷，讓他以奏事官身份馬上回奔長安，不得以任何方式轉交密摺或私下傳遞，必須是明奏：在朝堂上，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呈遞。如果陛下問起，就說‘安將軍得知門客被殺，寢食難安，不敢私報，只能奏明陛下’。”
嚴莊若有所思地點頭：“明奏的好處是，楊國忠沒法否認——他確實殺了人。而陛下也沒法把這件事壓下來，因為滿朝文武都看到了。”
“他殺了人，就抵賴不了。他抵賴不了，陛下就無法裝作沒看見。”安祿山的聲音很平靜，“我要讓楊國忠在朝堂上自己接住這道奏章。他接不住，就是心虛；他接住了，就是承認。”
高尚和嚴莊同時躬身：“屬下這就去安排。”
門在他倆身後合攏時，安祿山看著那封家書出神。
安祿山在燈下坐了許久，首到手指在桌沿上摸到一點透涼的溫度，才鬆開手。
他側過頭，目光落在門邊那道站了很久的影子上：“豬兒，你把燈芯剪一剪，太長了。”
李豬兒應了一聲，走到書案前，拿起剪刀俯身去夠燈芯。
火光在李豬兒臉側跳動了一下，映出一張看不出年紀的臉——顴骨高，顴下陷，皮膚像羊皮紙一樣繃在骨頭上。
他沒有抬頭，也沒有說話，只是把燈芯剪短了，又退回了陰影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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