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豬兒。”安祿山又唸了一遍這個名字，“以後你跟著我。”
那孩子終於抬起頭來，臉上滿是泥垢和淚痕，眼睛又黑又亮。
他張了張嘴，沒有說出話來，只有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、像是終於被接住了的喘息。
安祿山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，轉身走了出去。
李豬兒跟在安祿山後面，沒有問為什麼給他取這個名字，也沒有問自己以後要做什麼，只是跟在那道寬大的背影后面，一步一步地走著，像一片被風捲起之後落在一道門檻邊的枯葉，沿著門檻的邊沿慢慢收攏自己的輪廓，重新嵌進門縫裡的陰影中。
安祿山把李豬兒留在身邊做貼身侍從。
一個契丹少年，無親無故，無姓無名，最適合留在身邊跑腿傳話。
李豬兒做得很好，話少，腿勤，從不打聽不該打聽的事，也從不在不該出現的時候出現。
安祿山漸漸習慣了他的存在，像習慣自己桌案上那盞永遠有熱茶的茶杯。
但有一件事讓安祿山改變了主意。
那是李豬兒十五歲那年，安祿山偶然發現他在後院跟一個侍女說話——隔著一道廊柱，看不清表情，只能看到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比“主僕”近了幾分。
安祿山沒有走過去，也沒有當場發作，只是記下了那件事。
當天夜裡，安祿山把李豬兒叫到書房，讓他把衣服全脫了。
李豬兒沒有問為什麼，脫光了衣服，跪在地上，低頭等著。
安祿山從桌案上拿起一把短刀。
刀鞘是舊的，皮革己經磨得發亮，邊緣有一道裂紋，像一條幹涸了很久的河床。
他把刀從鞘裡抽出來，刀身在燭火下泛著暗沉沉的光。
沒有新刀那種刺目的鋒芒，卻有一種被反覆打磨過的、溫潤的冷意。
刀背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，刀刃靠近護手處有一小塊缺口，像是很久以前磕在什麼東西上留下的——一把用鈍了又磨過、磨過又用鈍的刀。
在刀柄末端纏著的細繩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，只剩下深褐色的、被汗水和時間浸透的舊痕。
那是一把舊刀，一把被反覆握過、反覆擦拭過的刀，一把在柳城的雪夜裡，被一個突厥女人塞進自己兒子手裡的刀。
安祿山看著那把刀，目光在刀背那幾道劃痕上停了一下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，他還在柳城的時候，這刀是阿史德氏留給他的遺物之一（另一件遺物是-一枚開元通寶銅錢。）
後來那個該死的安延孝賭輸了錢，趁他不在家，把這把刀偷去當了，換了幾碗酒和一肚子爛醉。
安祿山發現刀不見的時候，氣得真想痛打安延孝一頓，但他還是忍住了。
典當老闆欺負他是個沒爹沒孃的孩子，硬是開了高價贖金。
安祿山（當然，那時他還沒叫安祿山）努力做牙郞，一文文地賺錢，存錢，才把這短刀贖回。
他把它帶在身上，從柳城到張守珪的軍營，從軍營到范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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