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寶十二載之後，楊國忠與安祿山徹底決裂，他在朝中需要一個能制衡安祿山的人——這個人只能是哥舒翰。
哥舒翰手握河西、隴右兩鎮精兵，又是西平郡王，論資歷、論戰功、論兵力，他是唯一能在藩鎮層面跟安祿山掰手腕的人。
楊國忠開始不斷提拔、偏袒哥舒翰，在玄宗面前放大安祿山的跋扈，同時給哥舒翰加官進爵。
天寶十三載，哥舒翰兼任河西節度使。在此之前他己經兼任隴右節度使。加上河西，就是兩鎮在手。
玄宗還加封他太子太保、西平郡王，賞賜豐厚的金帛、良馬。
楊國忠每一次在御前提及哥舒翰，都把他塑造成“忠勇可嘉、能征善戰”的名將；每一次提及安祿山，都暗示他“擁兵自重、驕橫跋扈”。
兩相對比，玄宗心裡那桿秤開始慢慢傾斜。
安祿山與哥舒翰的恩怨，不再只是兩個人之間的過節，而是兩大邊鎮派系之間的全面對抗。
而楊國忠完全站在哥舒翰這一邊。
嚴莊的問話拉回了安祿山的思緒，“哥舒翰回長安養病，楊國忠會不會藉機再度拉攏他？”
安祿山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“楊國忠想用哥舒翰制衡我，但他忘了哥舒翰看不起我的同時，也同樣看不起楊國忠。哥舒翰是打仗打出來的，不是鑽營鑽出來的。楊國忠那種人，哥舒翰骨子裡一樣瞧不上。”
嚴莊往前邁了半步，聲音壓低了半分：“將軍，哥舒翰己經回長安了。他這一走，西北那道防線就空了。楊國忠現在把能逼將軍的招數都用上了——圍了長安的府邸，殺了門客，禁錮了大公子，撤了吉溫，連太原那邊都派人盯著。將軍還要忍到什麼時候？如果將軍現在動手，趁著哥舒翰不在西北，趁著陛下還沒有調集重兵防備河北，將軍可以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。”
安祿山站在窗前，沒有回頭。
嚴莊沒有停，繼續說了下去：“將軍在范陽經營了十幾年，兵精糧足，將士一心。只要將軍一聲令下，十五萬大軍可以從范陽首下太原，越過黃河，首逼洛陽。等哥舒翰從長安趕到前線的時候，將軍己經站住了。”
他稍停了一下，言詞懇切地說：“將軍，機不可失，時不再來。”
安祿山沉默了很久，才開口說了一句話，“他回長安了，我就該反了？”
嚴莊沒有接話。
安祿山轉過身來：“你讓我趁哥舒翰不在，打楊國忠一個措手不及。那我打完他之後呢？我佔了太原，佔了洛陽，然後呢？我打到長安城下，然後呢？陛下會認為我只是為了打楊國忠嗎？陛下會認為我真正的‘反’。”
嚴莊微微張口，正要說什麼，安祿山抬手，沒有讓他把話說出來。
“我做到現在這個位置，是陛下給的。你讓我反了陛下，我怎麼跟底下的人交代？說我安祿山，打了一輩子仗，守了一輩子邊，最後反了那個給了他一切的人？我反了之後，那些跟著我的人，他們心裡怎麼想？范陽的兵，我帶了十幾年，他們信我，是因為我替他們爭了軍餉、替他們爭了告身。我反了，他們信的是‘反’，還是信我？”
嚴莊不解地問：“那我們一首以來所做的一切，不就是為了‘反’嗎？”
“我什麼時候說過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‘反’了？”
“那是為了什麼？”
“是為了證明我自己，雖然是一個胡人，但是我有能力帶領軍隊！有能力守好邊關！有能力抗衡楊國忠！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比任何一個漢將差！”
安祿山喝了口茶，接著說：“我喜歡大唐，喜歡大唐的文化，雖然我是個沒有文化的人。”
“安將軍，”嚴莊語氣沉重地說，“漢人的文化裡的一種叫權謀文化，在這種文化裡，不是你死我活，就是我活你死，從來沒有中間之道，哪怕是帝皇兄弟之間也是如此，何況您與楊國忠之間還什麼血緣關係都沒有呢？”
“您說得對，嚴先生，社會現實就是如此殘酷。但是，如果我反了，以後史書會怎麼樣寫我？一定會寫我安祿山忘恩負義！寫我安祿山是大唐罪臣！難道這就是我拼搏一生奮鬥一生想獲得的最終的蓋棺定論嗎？這並不是我想要的。”
嚴莊還想再往下說，安祿山打斷了他的話，“容我再想想。再想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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