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神威回到長安。
他跪在興慶殿中，聲音發顫：“臣差點見不到陛下了。”
玄宗看著馮神威發白的臉和還沒有完全收住的呼吸，問：“何出此言？”
“臣到了范陽之後，在節度使府門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，沒有人出來迎臣。臣是自己進去的。門口、前院、廳堂，兩側站滿了甲兵，刀鞘反著光，像是己經列好陣等著臣進去。臣走到正堂時，安祿山坐在胡床上，盤著腿，沒有起身，沒有下拜，也沒有接詔書。他就那麼坐著，態度傲慢，等臣把陛下的手詔宣讀完。”
玄宗聽著這些話，放在案沿上邊上的手，不自覺地顫抖起來。
馮神威繼續說下去：“臣宣完旨之後，他說了一句話——‘聖人安隱？’語氣很隨意，很沒誠心，像是在問今天刮什麼風。臣說‘聖上安好’。他點了點頭，又說了一句：‘馬不獻亦可，十月灼然詣京師。’他說完這之後，還是沒有起身接詔，更沒有叩首謝恩。他只是冷冷地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——‘帶馮公公去館舍歇息。’臣說‘臣需要回京覆命’，他沒有接話。”
馮神威的聲音變得更低了，甚至還有掩飾不住的悲傷：“然後臣在館舍被關了三天。門口有人守著，一日三餐準時送進來，但沒有人來見臣，沒有人告訴臣什麼時候可以走。首到第三天傍晚，有人來告訴臣‘將軍說您可以回去了’，臣才出的城。”
他說完之後，殿中安靜了很久。
玄宗的雙手止不住的顫抖。
馮神威又開口補了一句：“陛下，安祿山以前入朝的時候，跪在殿上哭，跪在地上喊‘陛下聖明’。與臣這次見到的安祿山，不是同一個人。之前那個都是演的，這次見到的才是真實的本來面目。”
玄宗儘量調整自己的呼吸，他看著馮神威，問，“他讓你帶什麼話回來沒有？”
馮神威搖了搖頭：“沒有。他沒有讓臣帶任何話，也沒有讓臣遞任何奏章。”
玄宗沉默了片刻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茶己經涼了，他放下茶杯：“你下去吧。”
馮神威退出去之後，玄宗在殿中坐了很久，也想了很久。
“楊相，馮公公的話，你也聽到了，你怎樣看？”
“臣還是那句話——‘安祿山是一定會反的。’”
“你說他一定會反，而他現在無論我們使用怎樣的招數，他就是不入朝，你說，朕該怎麼辦？”
“陛下，安祿山在范陽的兵力雖然有十五萬。但我們有西邊的哥舒翰，還有神策軍。”
“哥舒翰在九曲的神策軍，練得怎麼樣了？”
“神策軍己經訓練了兩年，步騎混編，能打硬仗。”楊國忠的聲音突然興奮起來，“哥舒翰在西北經營多年，對騎兵奔襲和隘口防守都很熟悉。對陣安祿山應該不成問題，何況我們還有高仙芝，還有整個大唐的軍隊。”
只要哥舒翰在長安以西穩住陣腳，安祿山就不敢輕易南下。陛下不必主動開戰，只要讓安祿山知道，西邊有人替他量著路，他就不會急著走出范陽那道己經合攏到最後的舊門。”
玄宗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下：“傳密旨給哥舒翰，讓他暗中整軍，不必公開調動，不要主動出兵，但要做好隨時馳援關中的準備。”
楊國忠躬身應道：“臣會安排妥當，透過兵部的密道發出去，不走明面上的驛路。”
玄宗又說：“讓河南尹達奚珣加強黃河沿線防務，留意范陽方向過來的車馬、商隊、信使，但凡異常，即刻密報。不用驚動沿途百姓，只暗中加派人手盯著幾處要道關口。”
楊國忠答：“陛下顧慮周全。安祿山若要從范陽南下，太原和洛陽是必經之路。只要達奚珣在黃河沿岸佈置眼線，安祿山的任何異動都瞞不過朝廷。屬下這就去安排。”
楊國忠正要退出，玄宗又叫住了他。
“楊相，朕再一次警告你，不要逼安祿山！不要逼安祿山！不要逼安祿山！兔子逼急了，都會咬人，何況是人呢？更何況他手裡還握著三鎮重兵的資本。”
“但是他一首就是有‘反’的跡象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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