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天後，河南尹達奚珣的奏章送進了中書省。
達奚珣在奏章中寫道：“安祿山所獻三千匹馬，每匹配二人，隨行六千餘人。沿途州縣需供其食宿、草料，且六千人過境，動靜過大。若其心懷不軌，沿途州縣無兵可御。臣請陛下下旨，獻馬可以，但由朝廷統一排程馬匹轉運，范陽馬伕不必隨馬入京。再就是為什麼要在如此炎熱的盛夏季節送馬入朝？請陛下三思。”
玄宗看完這道奏章，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住了。
他把兩道表章並排放在案上—— 一道是安祿山送的，一道是達奚珣攔的，看了很久。
楊國忠這才開口：“陛下，達奚珣是河南尹，沿途州縣歸他管。他攔這道奏章，不是跟安祿山過不去，是替他轄下的百姓和城池著想。六千人從范陽一路到長安，沿途要歇腳、要草料、要吃食。若沿途州縣沒有提前預備，這六千人吃什麼？喝什麼？萬一途中有人鬧事，地方官怎麼處置？”
“可朕聽說，他們一路不驚動州縣。”
“那就更讓人擔心了，不驚動州縣，就得什麼都自己帶——伙伕、馬醫、糧草隨押夫、外加輜重車隊，等等，這樣，就不僅僅只是六千人了，至少不下七千人隨行。”楊國忠接著說，“陛下，我這兩天想了想，有沒有另外一種可能，安將軍獻馬是表面文章，暗地裡是往長安派駐兵將？”
“怎麼安祿山做每一件事情，你都會往‘反’這方面扯呢？，我都懷疑你是不是中邪了，非要與他對著幹。”玄宗有點生氣地反問。
“難道僅僅是臣在懷疑嗎？你再讀讀達奚珣的奏章——‘為什麼要在如此炎熱的盛夏季節送馬入朝？請陛下三思。’只是他說得隱晦一點，我說得首白一點罷了。”
聽到他這麼一說，玄宗一時無語。
玄宗他站起來，踱了幾步，“你們說的確實也不無道理。”
“陛下，您仔細想想，一匹馬，派一個人護送，己經足夠，要知道，馬是可以自己走的，是不需要人來扛的，但他非常安排兩個人護送一匹馬，這不明擺著是想多派些人入駐長安嗎？”
“你這樣分析，確實很有些道理。”
“這六千人，一定是安祿山精心挑選的兵將精銳，到時，只要安祿山一聲令下，這六千人頃刻就可以攻陷長安。”
“你越說越嚇人。朕有一點想不明白，朕一首對他很照顧，也很恩寵，他一個胡人，混到了三鎮節度使地位，他還有什麼不滿足的？”
“人心不足蛇吞象，這個道理陛下應該比我更懂。”
“是不是你將他逼得太狠了？就比如說，你居然未告知朕，就敢去圍搜他在長安的府第，還殺了他的門客，而且未經三司。就這件事，從內心上講，朕認為你是做得非常過份的，甚至可以說是目無國法，但朕還是對你網開一面。換個位置，如果安祿山這樣對待你，你會怎麼樣？”
“陛下，安祿山怎麼能跟我比呢？”
“對，他比不了你，因為你是國舅爺。”
“陛下，您要怎麼樣才相信我對您的忠心呢？”
“那依你之見，該怎麼回安祿山的奏章？”
楊國忠答：“就按達奚珣的意思回，馬可以收。但不必讓六千馬伕隨行。讓安祿山將三千匹馬集中送到指定地點，由朝廷統一派人接收轉運。這樣既收了馬，也安了沿途州縣的心。”
玄宗開口道，“擬旨。馬，朕收了。但不必六千馬伕隨行。讓安祿山將三千匹馬送到指定地點，由朝廷統一接收。馬伕就地遣散。”
高力士應了一聲，欲轉身去侍奉筆墨。
玄宗又突然道，“等等。”
楊國忠問，“陛下想改主意？”
“朕這道旨意發出去，他會不會覺得——朕己經在防著他了？”
楊國忠站在殿下，隔了幾步的距離應道：“陛下，安祿山獻馬，是忠心。陛下收馬，是信任。至於那六千馬伕，沿途州縣供不起這麼大的動靜，陛下體恤地方，不讓六千人過境勞民傷財，這合情合理。安祿山若真忠心，不會因為這件事覺得陛下在防他。他若是因為這件事覺得陛下在防他，那他一開始就不是為了獻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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