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，您覺得那些北邊來的人，是守諾言的人嗎？”
楊國忠往前半步，接著說。
“漢高祖的時候，匈奴單于冒頓跟漢朝和親，說好了互不侵犯。結果呢？和親的詔書墨跡還沒幹，匈奴的騎兵就踏進了代郡。漢文帝的時候，跟匈奴約了和親，歲賜千金，嫁了宗室女。匈奴拿了錢、娶了人，轉過頭來繼續寇邊。史書上寫得清清楚楚——‘匈奴數背約束，邊境屢被其害’。和親約了五次，匈奴背了五次。哪一次守信過？”
楊國忠又往前半步，繼續說。
“隋朝的時候，突厥啟民可汗向隋稱臣，隋文帝給他封號、賜金帛、嫁宗女。啟民可汗活著的時候還算安分，他一死，他的兒子頡利可汗即位，立刻翻臉。頡利在位的時候，跟唐朝一邊通婚互市，一邊年年南下劫掠。渭水之盟，李世民傾府庫求和，頡利收了錢退了兵，第二年又來了。突厥人跟中原定了多少次盟約？哪一次撐過了三年？”
楊國忠的聲音沉了幾分：“再說近的。契丹人歸附大唐之後，朝廷在他們地盤上設了松漠都督府，給了官爵、給了歲賜、給了互市。契丹人拿了朝廷的好處，轉頭就殺了都督，擁兵自立。可突於殺了契丹王，另立新主，朝廷派人去安撫，他當面磕頭謝恩，轉身繼續劫掠。奚人也是一樣，兩面三刀，今天稱臣，明天就反。張說當年就說透了——‘兩蕃必叛。可突於人面獸心，唯利是視’。這些人不是不懂信義，是他們壓根就不把信義當回事。”
楊國忠稍喘了口氣，看著玄宗，繼續說。
“陛下，您說安祿山不是無情無義之人。那您告訴我——匈奴哪一次收了和親的歲賜之後守住了邊界？突厥哪一次接了冊封之後沒有翻臉？契丹人哪一次拿了告身之後不再寇邊？安祿山是胡人，他從小到大見過的、學過的、用過的，就是這些。他今天在太原稱病，不是因為他不想撕破臉——是因為他還沒準備好。他在等。等他準備好了，他不需要撕破臉，他只需要掀桌子。”
玄宗沒有說話。
殿中安靜了很久。
高力士站在角落，手指搭在拂塵上，沒有出聲。
楊國忠退後半步，語氣緩了下來。
“陛下，臣不是要您現在就動手。臣只是請您看清一件事——您每多施一道恩，他手裡的刀就多磨一寸。您每多等一天，他身後的兵馬就多集結一隊。那些北邊人，從來不會因為誰對他們好就不動手。他們只會因為覺得自己還沒有準備好，才沒動手。”
楊國忠躬身，“臣言盡於此。陛下三思。”
玄宗沉默了很久，說了一句：“輔璆琳呢？叫他來。”
輔璆琳進來，跪在殿中，“陛下。”
玄宗看著他，“你再去一趟范陽。”
輔璆琳微微一怔：“陛下上次派臣去……”
玄宗打斷了他：“上次是去看他。這次是去，是替朕遞話。”
玄宗稍稍停了一下，“你到了范陽之後，不必查什麼。你告訴他——婚期的賀禮，朕收到了。他的病，朕知道了。朕沒有催他的意思，讓他好好養著，等病好了再說。”
“陛下要臣遞這句話……是想讓安將軍覺得陛下還在等他，還是想讓安將軍覺得陛下己經不在乎他什麼時候來了？”
“讓他覺得朕還在等他，還在想他，還要告訴他，義母貴妃也很想她。”
高力士站在旁邊，己經開始提筆，等著陛下開口，擬一道賜單。
玄宗側過頭：“庫房裡那一批新到的長白山老參，挑最好的裝兩盒。還有，把前年西域進貢的那幾件玉器，挑兩件溫潤的，一併送去。他不是說目疾嗎？補藥、珍玩都帶上。讓楊貴妃也挑幾件她自己的物件一併送給安將軍，證明她惦記著他。”
高力士應了一聲，轉身去安排了。
楊貴妃寢宮。
高力士的一句：“陛下說，讓貴妃娘娘也挑幾件她自己的物件一併送給安將軍，證明她惦記著他。”，讓楊貴妃犯難了。
“自己的物件”西個字說得輕鬆，但落到她手裡，就是一道需要拿捏分寸的大難題——太輕了不像回事，太重了又怕讓旁人看出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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