輔璆琳在驛館歇了一夜。
第二天傍晚，安祿山派人來請他去節度使府後院的偏廳。
不是正堂，沒有宴席，只有一盞燈、一壺茶、兩把椅子。
安祿山坐在燈下，穿著家常便服，語氣比白天更隨意了幾分。
“輔公公一路辛苦，今天沒有外人，你我就不必拘禮。”
輔璆琳在他對面坐下，沒有推辭：“將軍客氣了。陛下讓咱家來看將軍的身體，咱家看過了，也覺得放心了。”
安祿山沒有接這句話，先提起茶壺替他斟了一杯茶。
“陛下那邊，最近還有什麼別的意思？”
“陛下沒有別的話。只是讓咱家轉告將軍——安心養病，朝上的事不必掛心。楊國忠那邊有點小氣量，陛下也壓著。”
安祿山點了點頭：“臣知道陛下厚恩。”他放下茶壺，像是隨口說了一句，“上次輔公公來范陽，匆忙了些。這次既來了，多住幾日，范陽雖然比不上長安繁華，但有幾處去處還算清靜。臣己經讓人在城外安排了一處院子，地方不大，勝在安靜。輔公公若是願意，今晚就可以搬過去。”
輔璆琳看著安祿山：“將軍替咱家安排得這麼周到，咱家怎麼好意思。”
安祿山擺了一下手，像是要把那道客氣話擋在門檻外面：“輔公公千里迢迢來一趟范陽，臣若不替公公安排妥當，傳回長安去，倒顯得臣不會做人。”
安祿山微微側過頭，說：“那處院子裡的僕役都備齊了，連廚子也是從范陽城裡挑的，手腳乾淨，做事細緻。至於別的——”他收回目光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“再就是劉駱谷在長安替公公備了‘薄禮’，己經送到公公在長安城裡的外院了——一對精緻美人兒，公公朝事 勞累，讓她倆給您鬆鬆腿捶捶腰。”
“將軍替咱家安排得這麼細緻，咱家若再推辭，反倒顯得不近人情了。”
“將軍如此以誠相待，咱也是懂的。”輔璆琳喝了一口茶，說，“將軍想知道什麼？”
安祿山沒有立刻接話。他放下茶杯，把杯蓋揭開又合上，像是在給那道己經被開啟的縫隙留出足夠的時間讓它自己展開：“公公見外了。陛下最近……睡得可好？”
“陛下睡得不好。貴妃娘娘也見不到他幾面。他每天批完奏章就到後殿歇著，誰也不見。楊國忠每次入宮，都帶著厚厚一沓奏章，陛下批到一半就擱下了，說‘朕乏了，明天再說’。第二天，楊國忠又帶了一沓新的來。”
輔璆琳放下茶杯，聲音低了些，“陛下老了，貴妃娘娘的溫柔鄉將他抽空了。他己經很久沒有親自過問邊關的事了。現在朝堂上，基本上都是楊國忠在拿主意。”
安祿山靠在椅背上，目光沒有離開輔璆琳的面孔：“那楊相最近都在忙些什麼？”
“他最近在查兵部的舊賬，把劍南道那批南詔軍費重新翻了出來，說是要追究前任的虧空。長安城裡，己經有人被帶走了。”
輔璆琳又喝了一口茶，“還有就是，楊相正在往長安周邊調兵。不多，但都在往城西方向聚。明面上說是準備秋防演習，實際上是在守著洛陽到長安的路。”
安祿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，像是要確認那道訊息的真偽，“洛陽？”
輔璆琳輕輕點頭：“他說是防備河北流寇南下，但長安城裡的人都在傳，說那是防將軍的。”
輔璆琳放下茶杯，看著安祿山，繼續說道，“將軍，咱家在宮裡待了這麼多年，見過太多人被楊國忠這樣一步步逼到牆角。只要楊國忠還在一天，將軍在范陽就不可能真的安心。”
安祿山低頭看著杯中緩緩轉動的茶葉，像是要讓那道餘溫先沉下去，才開口：“那西北那邊呢？神策軍最近有什麼動靜？”
輔璆琳端著那杯新續的茶，沒有立刻喝，像在等那道問題先在他自己掌心裡落穩。
“哥舒翰在磨環川那邊，最近倒是安靜。沒有增兵，也沒有調防。但他手下的幾個將領經常去長安走動。”
安祿山沒有接話，只是看著輔璆琳，等他自己把下一句說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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