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餓極偷羊 按律死罪開元十四年深秋，安祿山二十三歲。
他已經在柳城一帶跑了七八年的買賣，攢下了一些家底，娶了妻，在城外有了兩間土房和幾畝薄田。對於一個雜胡出身的孤兒來說，這已經是相當不錯的成就。
但安祿山不滿足。
他每天睜開眼睛，想的就是一件事：怎麼往上爬。
跑貨能掙多少錢？一年到頭累死累活，不過十幾貫。攢十年，夠在柳城買一個小院子，當一個小地主，然後呢？然後老死在這片塵土飛揚的土地上，跟安延偃一樣，跟柳城所有庸庸碌碌的人一樣。
這不是他想要的。
他想要的是——出人頭地。不是比鄰居強一點，不是比同行多掙幾貫錢，而是徹底跳出柳城這個小池塘，遊進更大的水域。
幽州。平盧。甚至長安。
他知道那些地方有權有勢的人過著什麼樣的日子——穿絲綢，住大宅，出門前呼後擁，一句話就能決定別人的生死。
他想成為那樣的人。
但他不知道怎麼才能成為那樣的人。
跑貨跑了八年，他接觸過形形色色的人——商人。軍人。官吏。部落首領。他總結出一條規律：在這片土地上，真正說了算的，是手裡有兵的人。
營州都督說了算，因為都督能調兵。
張守珪說了算，因為張守珪手裡有一支騎兵。
就連那個作威作福的李參軍，大家怕的也不是他本人，而是他舅舅在幽州的兵權。
兵權。
安祿山把這兩個字在心裡翻了又翻。
他沒有兵。他連一把好刀都沒有——阿史德氏留下的那把短刀被安延孝賣了之後，他再也沒能買回一把像樣的武器。
但他可以靠近有兵的人。
這個想法在他腦子裡盤桓了很久，一直沒有找到落地的機會。
直到那件事發生。
那天下午，安祿山從幽州送貨回來，路過城外的一個牧場。
牧場裡養著幾百只羊，肥滾滾的，在夕陽下像一團團移動的雲。放羊的是個奚人老頭，躺在草地上打瞌睡，身邊的酒葫蘆已經空了。
安祿山看了那些羊一眼。
又看了一眼。
他已經三天沒怎麼吃東西了。這次跑貨，路上遇到了暴雨，騾車陷在泥裡，貨損了一半。僱主扣了他大半的工錢，只給了五百文，連路上的盤纏都不夠。
他餓。
不是那種“午飯沒吃飽”的餓，是那種胃裡像有隻手在抓。眼前一陣陣發黑的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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