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幼年喪父 寄人籬下景龍四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。
柳城外的草場上還殘留著去年的枯草，新芽遲遲不肯冒頭。安延偃的部落熬過了冬天，卻折損了三分之一的人口——凍死的。餓死的。病死的，還有幾個偷偷跑掉的。
軋犖山活了下來。
不僅活了下來，還長高了一截。每天騎馬打獵。在雪地裡摸爬滾打，讓這個七歲的孩子看起來比同齡人壯實許多。
安延偃雖然沒有對他另眼相看，但也不再提“弄不回吃的就滾”那種話。
阿史德氏的身體卻垮了。
那年冬天她咳得太厲害，落下了病根。開春之後不但沒有好轉，反而開始發熱。盜汗，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。
安延偃請了部落裡的巫醫來看，巫醫在帳子裡跳了半天大神，說是邪祟附體，需要牛羊血來祭。
安延偃皺了皺眉，宰了一隻羊。
巫醫把羊血潑在阿史德氏身上，唸了一通咒語，收了錢走了。
阿史德氏的病情沒有絲毫好轉。
軋犖山每天守在母親身邊，給她端水。擦汗。換額頭上敷的溼布。
阿史德氏燒得昏昏沉沉，偶爾清醒過來，就會抓住軋犖山的手，用沙啞的聲音說一些他聽不太懂的話。
“軋犖山......你不是普通人......你爹......他......”
每次說到這裡，她就會咳嗽起來，不知道是難為情故意咳，還是有別的不得已的苦衷。
軋犖山追問過很多次：“我爹是誰？”
阿史德氏從不回答。只是用那雙越來越渾濁的眼睛看著他，眼睛裡有一種軋犖山讀不懂的神情。
多年以後，安祿山坐在范陽節度使府的胡床上，回想起母親的眼神時，才忽然明白。
那不是愧疚，不是遺憾。
是恐懼。
她怕的是，如果兒子知道了真相，可能會去送命。
安延偃對阿史德氏的病情越來越不耐煩。
這個突厥男人不是冷血，是在北疆活久了的人都知道——不值得為一具遲早要燒掉的皮囊浪費資源。一隻羊，在這個春天可以換十斤鹽巴，可以喂活好幾個孩子。給一個將死的女人，就是打了水漂。
他開始頻繁外出，有時候一去就是好幾天。軋犖山知道他去做什麼——突厥本部的某個首領在招兵買馬，安延偃想去投靠，但又放不下自己這點家當。
安延孝對軋犖山的態度也變了。
以前是看不起，現在是故意找茬。
“你娘快死了。”一天傍晚，安延孝把軋犖山堵在帳子外面，笑嘻嘻地說，“等她死了，你就是沒人要的野狗。”
軋犖山沒吭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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