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想被清理掉。所以他必須表現得比誰都“忠君”，比誰都“大義滅親”。
張守珪案由大理寺主審。御史臺參鞫，前後三月方結。玄宗以其舊功，未誅，除名，長流嶺南；未至，疽發背而亡。
訊息傳到柳城的時候，已經入夏了。安祿山正在校場上操練兵馬，聽到這個訊息，手裡的馬鞭頓了一下，然後繼續揮了下去。
“繼續操練！”他喊了一聲，聲音平穩，沒有任何波瀾。
當天晚上，他一個人在帳中喝了很多酒。不是慶祝，不是哀悼，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
他想起開元十四年，他跪在刑場上喊“公不欲滅兩蕃耶”，是張守珪救了他的命。
他想起開元十九年，張守珪在病床上拉著他的手說“從今天起，你是我義子”。
他想起開元二十七年，張守珪按著他的肩膀說“我那幾個親兒子沒有一個能打仗的，你比親生的還中用”。
這些恩情，他都記著。
但他不能報。
報恩的成本太高了。高到他付不起。
第二天一早，安祿山去了一趟柳城外的寺廟，給張守珪上了一炷香。
從寺廟出來，他遇到了史窣幹。
史窣乾站在廟門口，靠在柱子上，雙手抱胸，那雙陰鷙的眼睛看著安祿山，似笑非笑。
“來給義父上香？”
安祿山點了點頭。
“你倒是會做人。”史窣乾冷笑了一聲，“這邊把張守珪的東西都撤了，那邊又偷偷來上香。兩頭不得罪，高，實在是高。”
安祿山沒有接話，只是看了史窣幹一眼。
史窣幹知道他在等什麼，收了笑容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：“烏知義那邊，我有眼線。他最近在查你跟張守珪的往來賬目。你要小心。”
安祿山心裡一緊，但臉上不動聲色。“多謝。”
“謝什麼。”史窣幹轉過身，邊走邊說，“你是我的結拜兄弟，你倒了我也沒好處。”
安祿山看著史窣乾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寺廟的山門下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史窣幹幫他，不是因為他念結拜之情，是因為安祿山手裡有兵，安祿山不倒，史窣幹在軍中就多一個盟友。這是利益，不是情義。他懂。
張守珪失勢後的半年裡，安祿山一邊應對烏知義的暗查，一邊在暗中做一件事——向長安送禮。
他讓劉駱谷帶著金銀。珠寶。良馬，一趟一趟地往長安跑。
不是送給皇帝——他的級別還不夠直接給皇帝送禮——而是送給皇帝身邊的人。宦官。嬪妃。朝中說得上話的大臣，他一個一個地送，不多，但精。每一份禮物都是他親自挑選的，給什麼人送什麼禮，他分得清清楚楚。
給宦官送金銀，實實在在，不玩虛的。
給嬪妃送珠寶首飾，要漂亮，要稀罕，要讓她們在別的嬪妃面前有面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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