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門課是“暗語”。學員們要學會用看似平常的話傳遞秘密資訊。比如：“今天天氣不錯”意思是“目標在家”；“下雨了”意思是“有人跟蹤”；“吃了沒”意思是“任務完成”。這些暗語定期更換，一套暗語用三個月就作廢，換新的。
周主事在教學員們時說：“做這一行，最重要的不是刀，是眼睛。你要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。”
一個學員問：“什麼才是別人看不到的東西？”
周主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“這裡。人的眼睛不會說謊。你看一個人的眼睛，就知道他是不是在說謊，是不是在害怕，是不是在算計。你學會了這個，就不需要刀了。”
學員們似懂非懂。但史思明聽進去了。他後來成為一個極善於觀察對手的人，在戰場上無數次從敵人的眼神中判斷出對方的下一步行動。這是後話了。
安祿山第一次到燕山的訓練營視察。
他帶了一車酒肉，親自分給每一個學員。他沒有穿官服，穿了一身普通胡人的衣裳，看起來像個做買賣的商人。他走到學員中間，用他們各自的語言跟他們說話——契丹話。奚話。回紇話。粟特話。學員們驚訝地看著這個白白胖胖的節度使，沒想到他居然會說他們的家鄉話。
“你們都是從草原來的。”安祿山說，“我也是從草原來的。我在柳城長大，跟你們一樣，放過羊，跑過買賣，被人瞧不起過。如今我是節度使了。你們跟著我，將來也能出人頭地。”
他沒有說“效忠朝廷”，沒有說“忠君報國”，沒有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。他知道這些從草原來的漢子不吃這一套。他們吃的是實在話，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好處。
史思明站在一旁，看著安祿山跟學員們說話的樣子，心裡暗暗佩服。這個人，天生就會收買人心。不是靠錢，是靠“我也是你們中的一員”。這句話，比任何賞賜都管用。
西谷的學員訓練了整整一年。
一年後，他們被分散派往各地。有的去了長安，有的去了洛陽，有的去了太原，有的去了幽州。他們的身份各不相同——當鋪的夥計。酒樓的小二。官員府上的雜役。衙門裡的文書。沒有人注意到他們，因為他們看起來跟所有人一樣普通。普通的衣著，普通的相貌，普通的舉止，普通到走在街上都不會被人多看一眼。
但他們不普通。他們是安祿山撒出去的一張大網。網眼很細，細到連一隻蒼蠅飛過都會被纏住。
馮道奇管著這些“暗樁”。他給每個人一個代號。一筆啟動資金。一個聯絡點。代號是數字——甲一。甲二。甲三......乙一。乙二。乙三......誰也不知道對方的代號，誰也不知道對方在哪裡。每個人只跟馮道奇單線聯絡，馮道奇也只跟安祿山單線聯絡。
安祿山把馮道奇叫到書房，交代了最後一件事。
“道奇，你管著這些暗樁，有一件事你要記住——永遠不要讓他們互相知道。甲不知道乙在哪裡，乙不知道丙是誰。每個人只跟你單線聯絡。就算有人被抓住了，他也只能出賣自己一個人。”
馮道奇躬了躬身子。“屬下明白。”
第一批學員結業。死士五十人，細作三十人。
安祿山親自到燕山谷中檢閱他們。
死士站在東谷的空地上，一個個腰桿筆直，目光如鐵。
細作混在西谷的人群中，看起來跟普通人一模一樣，有幾個甚至讓安祿山都認不出來。
安祿山站在兩個山谷之間的山脊上，左邊是死士，右邊是細作。
他看著那些人，忽然想起柳城的雪地裡，那個蹲在鐵匠鋪門口看打鐵的軋犖山。那時候他什麼都沒有，只有一把短刀。一枚銅錢。一條命。如今他有了一切——兵。錢。鐵。馬。死士。細作。朝中的人。宮中的人。草原上的人。
他對史思明說：“繼續招。死士要三百，細作要一百。一年不夠就兩年，兩年不夠就三年。我等得起。”
史思明沒有說話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史思明站在山脊上，看著安祿山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處。
他在想安祿山說的那句話——“我等得起。”
史思明也在等。但他等的跟安祿山不一樣。安祿山等的是“天下”，他等的是“什麼時候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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