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聲音在發抖，不是演的，是真的在抖。李林甫這個問題，像一把刀，直直地捅向他最隱秘的地方。那個地方他藏了半輩子，連做夢都不敢讓人知道。
他可以在張守珪面前演戲，可以在玄宗面前演戲，可以在楊貴妃面前演戲。但在李林甫面前，他忽然覺得自己穿的那件“老實人”的外衣，薄得像一層紙，一捅就破。
李林甫看著安祿山，目光裡沒有試探，沒有算計，只有一種疲倦的。像是在看一個自己養大的孩子終於露出了真面目的光。
“不敢想不敢說就好。”李林甫的聲音很輕，“不敢說，就不會死。說了，就活不長。”
安祿山趴在地上，不敢抬頭。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。
“安祿山。”
“末將在。”
“你記住——不管你想不想，都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在想。想，藏在心裡。爛在肚子裡。帶進棺材裡。讓人知道了，你就活不到想的那一天。”
安祿山重重地磕了一個頭。“末將記住了。”
李林甫沒有再說話。他閉上了眼睛，呼吸越來越弱，越來越慢。
安祿山跪在那裡，等了很久，等到燭火跳了三次，等到窗外的風停了又起。
他抬起頭，看到李林甫已經睡著了，或者已經昏過去了。
他不知道，也不敢去探。
他站起來，膝蓋已經跪得沒有知覺了。他瘸著腿，走到門口，推開門。
夜風從門外灌進來，吹得燭火搖了幾下，差點熄滅。
“安祿山。”李林甫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。
安祿山嚇得停下來，趕忙回頭。
“小心楊國忠，他比你想象的更狠。也小心太子，他不會忘了你做過的事。”停頓了一下，“小心史思明，他不會永遠甘心做你的刀。”
“謝十郎提醒。”
“回去吧，別讓人看到。”
安祿山推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夜色很濃，濃得化不開。他在夜色裡走了很久，久到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。他在想李林甫說的最後一句話——“小心史思明，他不會永遠甘心做你的刀。”
李林甫是第一個提醒他小心史思明的人。不是因為他挑撥離間，是因為他看透了史思明。看透了一個不甘居人下的人，永遠不會甘心做別人的刀。
刀用久了，會捲刃；人用久了，會生異心。
安祿山以前沒想過這個問題，不是因為他想不通，是因為他不敢想。想了，就是懷疑。懷疑了，就是裂痕。裂痕了，就回不去了。
他不想跟史思明有裂痕。但他知道，裂痕已經存在了。不是從今天開始的，是從很早就開始了。
從什麼時候？從天寶元年，他拜平盧節度使，史思明還在他手下當兵馬使的時候？從天寶三載，他兼領范陽，史思明還在他手下當副將的時候？從天寶五載，他加封御史大夫，史思明還在他手下管曳落河的時候？
“吉溫。”李林甫的聲音很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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