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沒有辦法，因為安祿山做的每一件事，都披著一件合法的外衣。
討伐叛亂，是替朝廷平叛；收降部眾，是替朝廷安撫邊疆；擴軍備戰，是替朝廷守邊。你不讓他做，他說你不重視邊防；你讓他做，他越做越大。
楊國忠進退兩難。
吉溫在朝中也沒有閒著。每次楊國忠提要核查平盧的兵額，吉溫就第一個站出來反對。
“楊相國，平盧正在用兵之際，核查兵額會動搖軍心。史思明將軍在前線浴血奮戰，我們在後方給他添亂，這不是讓將士們寒心嗎？”
史思明站在營州城樓上，看著北方的草原。
風從關外吹來，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，也帶著遠方部落的訊息。
他對關外的局勢瞭如指掌——哪個部落今年遭了災，哪個部落換了首領，哪個部落跟契丹人結了仇，哪個部落暗中跟大唐有往來，他都一清二楚。
但他的眼睛不光盯著關外。他還盯著西邊。
哥舒翰。這個名字，安祿山對他提過不止一次。
楊國忠在朝堂上扶植哥舒翰，加哥舒翰兼領河西節度使，進封西平郡王，增其軍備，厚其俸祿。
安祿山嘴上不說，心裡一直懸著。哥舒翰在西邊坐大，他在北邊就不敢輕舉妄動。他需要知道哥舒翰在做什麼——練了多少兵，囤了多少糧，修了多少城，跟哪些部落結了盟。
史思明把這件事交給了兩個人。一個是他的族弟史定方，管遼東的暗探；一個是他的心腹胡商康沒遮，專門走河西。隴右的商路。
史定方長得瘦小，其貌不揚，走在人群裡誰都不會多看他一眼。但他有一個本事——他能記住每一張見過的臉，每一個聽過的名字，每一條走過的路。
他在遼東。薊州兩地的驛站裡安插了十幾個人。驛卒。馬伕。伙伕，都是不起眼的角色，但訊息最靈通。哪個部族的使者路過，帶了什麼信，往哪個方向去了；哪個部落的酋長病了，哪個部落的內部在鬧分裂，全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。
史思明在薊州胡市上也布了暗樁。胡市是關外部落與內地商人交易的地方，人流混雜，訊息散得最快。
史思明讓康沒遮在胡市上開了一家皮貨鋪子，專門收買各部落來趕集的牧民。給幾文錢，請一碗酒，就能從醉醺醺的牧民嘴裡掏出不少東西——契丹人在哪裡放牧，奚人今年跟誰結了盟，回紇可汗最近在做什麼。
這些訊息零散細碎，拼在一起，就是一幅完整的關外局勢圖。
每個月，這些訊息彙總到史定方手裡，再送到史思明手中，再經由史思明親自送去范陽安祿山。
如果說關外的暗探是史思明撒在草原上的一張網，那麼河西。隴右那邊的暗探就是他伸出去的一隻手。這隻手，伸到了楊國忠的眼皮底下。
河西走廊，是大唐通往西域的咽喉。
哥舒翰的河西節度使治所在涼州，麾下精兵數萬，是西北最鋒利的一把刀。安祿山不怕哥舒翰，但他怕哥舒翰的那把刀砍向自己。他要知道那把刀磨得有多快，握刀的手穩不穩，刀鋒有沒有捲刃。
史思明派去河西隴右的人，不是探子，是商人。胡商。粟特人。突厥人。波斯人，在河西走廊上來來往往，沒有人會懷疑他們。
康沒遮親自挑了幾個信得過的胡商，給了他們本錢，讓他們在涼州。甘州。肅州開了鋪子。賣茶葉的。賣絲綢的。賣香料的，各做各的生意，互不往來。
但每隔兩個月，他們會把各自打聽到的訊息彙總到一箇中間人手裡——涼州城外一個不起眼的客棧老闆。客棧老闆把這些訊息整理好，派人送回平盧。
哥舒翰在涼州城裡的一舉一動，安祿山幾乎都能知道。哥舒翰今天在校場上練了多久的兵，明天在府中見了什麼人，後天寫了什麼奏章送往長安，這些訊息都會透過那條商路，一點一點地傳到范陽。
史思明看到哥舒翰擴軍的訊息，眉頭皺了一下；看到哥舒翰囤糧的數目，手指在桌案上敲了兩下；看到哥舒翰上表請求增撥軍械，嘴角微微上揚。
“他急了。”史思明對身邊的幕僚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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