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邊有了新軍，北邊有安祿山守著，東邊太平，南邊無事。
他這個皇帝，坐在長安城裡，像坐在一個四面都是牆的院子裡，牆很高，風吹不進來，雨打不進來，日子安穩得像一潭不動的水。
高力士站在一旁，替他整理批好的奏章，動作很輕，沒有出聲。
但玄宗感覺到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，像是有什麼話擱在喉嚨裡沒有說出來。
“力士，你有話要說？”玄宗沒有睜眼。
高力士放下手中的奏章，猶豫了一下。
“陛下，哥舒翰在西北設了八軍。安祿山在北邊已經有三鎮精兵。兩邊加起來，朝廷的邊軍已經有大半不在朝廷手上了。”
玄宗睜開眼睛，看了他一眼：“朕知道。”
“那陛下......”
“力士，你跟著朕多少年了？”
高力士微微躬身：“四十多年了。”
“四十多年，你應該知道朕是怎麼過來的。”玄宗的聲音很平靜，“朕年輕的時候，什麼事都自己管。管得過來，是因為那時候天下還小。現在天下大了，朕一個人管不過來。朝事託付給宰相，邊事託付給邊將，朕只管大事。這樣不好嗎？”
高力士沉默了片刻：“陛下，邊將兵權過重，歷朝歷代都是禍端。安祿山手裡握著范陽。平盧。河東三鎮精兵，哥舒翰在西北又添了八軍。朝廷的兵馬分在兩邊，都不在長安。陛下有沒有想過，如果有一天其中一個人手裡的刀朝向了長安......”
“不會。”玄宗打斷了他，“安祿山不會。哥舒翰也不會。”
“陛下憑什麼相信？”
“朕見過他們。”玄宗的聲音不高，但每一個字都很穩，“安祿山每次入朝，都跪在朕面前哭。他哭的時候，是真的在哭。朕知道什麼是真的，什麼是假的。哥舒翰在西北打了半輩子仗，沒有功勞也有苦勞。朕信他們。”
高力士沒有再說話。他見過太多邊將起起落落，也知道玄宗說的“朕信他們”在朝堂上最不值錢。但他知道，他勸不動了。陛下坐在那面簾子後面，聽著窗外的風聲，已經很久沒有掀開簾子去看那面牆及外面的天下了。
“朕知道你在擔心什麼。”玄宗的聲音緩了一些，“但朕已經答應過你，邊將的事，朕會慢慢考量。考量需要時間，急不得。”
“是，陛下。”
“下去吧。”
高力士躬身退了出去。
門在身後合攏的那一刻，他停了一下，沒有回頭，也沒有再開口。
他沿著迴廊往前走，走得不快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穩，像是怕驚醒什麼正在沉睡的東西。
他知道，有些話在四十年前說出來，陛下會聽。
三十年前說出來，陛下也會聽。
十年前說出來，陛下還能聽完。
可到了今天，喊得再響，也只不過在樑上留一道迴音，等人走了，也就散了。
他已經盡力了，剩下的路，只能讓走的人自己走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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