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屯田的平冽精於計算，每一塊地的產出。每一季的收成。每一次旱澇的損失，他都有一本清楚的賬。
管驛站的李史魚熟悉道路，知道哪條路冬天走不了。哪個驛站換馬最順。哪一段山路容易被截。
管藩屬交涉的獨孤問俗則和善而沉穩，身上有半個胡人的血統，在各部落之間走動得像在自家院子裡串門，誰家的新首領上任。誰家跟鄰部結了仇。誰家今年冬天可能斷糧，他都比其他人先知道。
安祿山把他們安置在節度府偏院的幾間屋子裡，屋子不大，但窗明几淨，每人一張書案。一盞燈。一個櫃子。
櫃子裡是空的，但安祿山對他們說：“櫃子會滿的。”
安祿山沒有說錯。不到三個月，偏院那幾間屋子的櫃子裡就已經塞滿了各類文書——河北各州的戶籍底冊。河東道的地畝賬目。平盧的部落歸附記錄。范陽附近的驛道輿圖。
四個人各管一攤，互不干涉，但每隔十天會聚在一起，把各自手裡的資訊彙總到一張紙上，交給張通儒，由張通儒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幕府簡報，呈到安祿山的案頭。
安祿山每次看完那份簡報，都會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批幾個字。
有時候是“知悉”，有時候是“再查”。
他知道那四個人的名字和職責，但從來沒有私下單獨召見過其中任何一個，所有指令都是透過張通儒傳過去的。
張通儒坐在中間，像一根磨得光滑的軸，每一片輪子都繞著它轉，不偏不倚，不多轉一圈，也不少轉一圈。
安祿山升任河東節度使後，他做的第一件事，是把李庭堅。平冽。李史魚。獨孤問俗分批調入太原（（太原當時是河東道的治所）），接管河東幕府的事務。
第一批走的是平冽，他帶著賬冊和屯田記錄，先一步去太原清點河東的田畝和倉廩。
第二批走的是李史魚，他把范陽的驛站檔案移交給副手，去了太原整頓河東的驛道和關卡。
第三批是獨孤問俗，他走的時候帶走了各部落來往的文書，要去太原重新對接河東境內的歸附部落。
最後走的是李庭堅，他把刑獄卷宗裝了三車，去了太原接管河東的司法事務。
四個人走的時候，安祿山沒有送。
他只是站在城樓上，看著那四輛馬車陸續出了城門，沿著官道往西南方向去。
每一輛馬車的車廂上都扎著防雨的油布，看不出裝的是什麼。
有人問張通儒，節度使府怎麼一下子空了那麼多人。
張通儒只說了六個字：“調任，另有差使。”
范陽的偏院沒有空太久。新的一批文書從太原。平盧。河東陸續送了過來，櫃子又滿了。
天寶十三載秋天，范陽節度府幕府的編制已經擴張到幾十人。
張通儒管總務，李庭堅等四人南下後各自在河東帶出了新的班底。
安祿山偶爾會到偏院轉一圈，也不多說話，只是看看櫃子裡那些碼放整齊的卷宗，看看每間屋子窗臺上有沒有積灰。
張通儒有一次問他還想添什麼人。
安祿山只回了一句：“不急，夠用就行。”
不需要再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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