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份名單被夾在公文堆裡，放在節度使府西院文書房的桌上。
阿史那。綽當晚以替馬場送草料清單為由，在文書房外停留了片刻，透過門縫看到了那份名單最上面的一頁。
他看到了“曳落河”三個字，他沒看到“撤編”二字，但他記住了“曳落河”三個字的位置。
第三天，阿史那。綽的那封密信從范陽出發了，透過驛站系統輾轉送到了長安楊國忠的案頭。
楊國忠在燈下展讀，信裡寫的是近期的見聞——馬場東邊有匹好馬被傷了腿，軍械庫裡堆著一批捲刃的陌刀，文書房放著一份曳落河的名單。
彷彿安祿山正在收攏人手，而收攏本身，就是一種卸力。
楊國忠把信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。
鮮于仲通站在一旁，他雖是京兆尹，朝堂上排得上號的重臣，但在楊國忠面前，始終保持著當年在蜀地時那種謹慎的姿態。
他接過信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然後放下。
“馬場瘸了一匹馬。捲刃的刀。撤編名單——三件事合在一起，不像是有意編的。阿史那。綽一個看馬場的，編不出這種東西來，也沒有必要編這些。”
楊國忠沉默了一會兒：“那就先放著。”
信紙被封進書房的暗格裡，沒有處置，沒有上報。
鮮于仲通站在暗格前，合上了那道門，沒有多問。
但在心裡記下了“阿史那。綽”這個名字——他知道，這個人可能是楊國忠手裡為數不多能真正摸到安祿山底牌的一條線，線不能斷。
但他也隱隱覺得，這幾條訊息來得太順了，順得像是有人替他鋪好了路，讓他剛好踩上去。
楊國忠像是看出了他的沉默，問了一句：“你心裡有事？”
鮮于仲通頓了頓：“相國，阿史那。綽這幾個月送來的東西，一條比一條實。實得不像一個看馬場的人能拿到的東西。”
楊國忠抬眼看著他：“你是說，他在被用？”
“屬下不敢斷定。”鮮于仲通的語氣很平，“但相國不妨設想——如果安祿山已經知道了他，會怎麼做？”
楊國忠沒有立刻回答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片刻之後才開口。
“如果他知道了，他會讓阿史那。綽繼續送信。送他準備好讓我們看到的東西。”
鮮于仲通沒有再說話。
他知道楊國忠已經想到了這一層，但他也清楚，即使想到這一層，楊國忠也不會輕易丟掉這條線。
丟掉這條線，他在范陽就再也沒有眼睛了。一個在暗處看不見的人，比一個可能被矇蔽的人，更危險。
楊國忠沉默了很久，最後說了一句：“繼續讓他送。他送來的東西，我留著。真的，假的，都留著。等我湊夠了，自然分得清。”
鮮于仲通躬了躬身：“屬下明白。”
他退出書房時，門在身後合攏，夜風從迴廊的縫隙裡灌進來，吹得他袍角微動。
他沿著迴廊走出幾步，停在廊下沒有立刻邁下臺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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