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寶十三載正月，長安，興慶殿。
這一天的長安城，天色灰黃。
風從西北方向吹來，卷著細碎的塵土，掠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，撲在宮牆的朱漆上，沙沙作響。
街上的行人紛紛掩面低頭，商販收起了攤前的布棚，連東市的駱駝都屈膝臥了下來，把腦袋埋進前腿之間。
沒有人知道，這一天是楊國忠進位司空的日子。
興慶殿中，百官列班，紫袍緋衣鋪成一片。
玄宗坐在龍椅上，身旁的高力士手裡捧著一卷黃絹詔書。
殿外傳來禮官的唱報聲，一聲一聲，穿過迴廊，傳進殿中——“楊國忠進位司空，臨軒冊命——”
楊國忠從佇列中走出來，穿著新制的紫色朝服，腰懸金魚袋，頭戴進賢冠。
他的身後，是滿朝文武的目光，有豔羨的，有嫉妒的，有畏懼的，也有暗自咬著牙關的。
他沒有回頭，也不需要回頭，因為從這一刻起，他站在了所有人之上。
他在殿中跪下來，額頭貼著金磚。高力士展開詔書，尖亮的聲音在殿中迴盪，念著那些他己經聽過無數次的辭藻——“……股肱之寄，社稷之臣，進拜司空，以彰勳德……”
楊國忠聽著那些話，心裡起伏不己。
司空是三公之一，榮耀至極，但真正讓他滿意的不是這個虛銜，是頒詔的時辰、地點、還有滿朝文武跪在他身後的場面。
他等的不是司空這個名號，而是這一天所有人都在他面前低下了頭。
從李林甫死後到今天，他終於站到了所有人都夠不到的地方。
安祿山在范陽練他的兵，哥舒翰在西北築他的城，可他們在朝堂上沒有一座能替他擋風的屋簷。
而他從今天起，就是這座屋簷本身站在最高處的人，除了陛下。
詔書唸完了。
楊國忠磕了三個頭，站起來，轉身面向百官。
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緩緩掃過，掃過每一張臉。
那些曾經在李林甫面前低頭的人，如今在他面前低頭。
那些曾經在安祿山入朝時笑臉相迎的人，如今在他面前連笑都不敢笑。
他看完了，傲然轉過身，走回自己的位置。
當天夜裡，楊國忠回到府中，獨自在書房裡坐了很久。
桌案上放著那道冊命的詔書副本，他看了一遍，摺好放進櫃子裡。
窗外傳來風聲，嗚嗚地響，像是什麼東西在遠處低吼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，夜風灌進來，風中夾著塵土的味道，鑽進他的鼻腔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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