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為韋陟是河東……”
楊國忠重新走回書案前坐下，目光落在那口紅木箱子上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，像是讓這個問題在空氣裡多停了一會兒，才開口：“因為韋陟是河東太守。河東在范陽和太原之間，是安祿山從范陽往南走的必經之路。他卡在那裡，就等於在安祿山的門口放了一塊石頭。楊國忠想動安祿山，得先搬開韋陟這塊石頭。同時又讓韋陟去敲開……”
鮮于仲通走近了一步：“相國是說韋陟是安祿山的人？”
“他不是安祿山的人。他是李林甫的人，李林甫死了之後他沒了靠山。他在河東做了幾年太守，在地方上名聲不壞，但他跟安祿山沒有過硬的交情。他沒有投靠安祿山，只是安祿山不願意換掉他，因為換掉他，就得換一個楊國忠的人上去。韋陟坐在那裡，對安祿山來說是‘不壞’——不強，但也攔不住路。對我楊國忠來說，他是‘正好’。他不是安祿山的親信，動了不會讓安祿山立刻翻臉，但他一動，吉溫一定會替他出頭。”
“為什麼吉溫會替他出頭？”
“因為吉溫是武部侍郎，韋陟是地方官。武部侍郎有權過問邊鎮糧道調撥，韋陟在河東正好管著范陽、平盧的糧道。他們在公務上有來往，出了事，吉溫不出面，御史臺的彈章就會追問他‘為什麼不查’。他出了面，就是私通地方大員，替安祿山遞話。”
楊國忠端起面前的茶杯，沒有喝，又放下了，“韋陟是一塊剛剛好的誘餌。他不算太大，這樣，陛下不會疑心我；也不算太小，吉溫和安祿山都沒法裝作沒看到。”
鮮于仲通沉默了片刻：“那相國怎麼確定韋陟一定會去找吉溫？”
“韋陟在戶部待過，知道自己的底子經不起查。他現在是河東太守，一旦被彈劾，舊賬翻出來，他不但丟官，還可能掉腦袋。他會想辦法找人替他遞話。他在朝中認識的人不多，能遞話的人更少，吉溫是離他最近的那一個。”
鮮于仲通轉過身：“那屬下先去敲他一下。”
“你打算怎麼敲？”
“吳豸之手下有一個人，叫劉守義，在河東道做過兩年判官，跟韋陟有過幾面之緣。讓他以‘私訪’的名義路過太原，去見韋陟，不用說得太透。只告訴他兩件事——第一，楊國忠己經下令清查三鎮糧道舊賬；第二，彈章己經在寫了，但還沒遞上去。說完這兩句話就走。”
楊國忠的手指在桌面上頓了一下：“他聽完這兩句話，會怎麼做？”
“他會先查自己的賬。查完之後，發現有幾筆確實對不上。然後他會想，誰能在長安替他說一句話。他在朝中認識的人不多，能替他遞話的，只有吉溫。”鮮于仲通的聲音不高，“然後他才會去找吉溫。而不是吉溫找他。”
楊國忠沉默了一會兒：“就這樣辦。”
鮮于仲通行了一禮，轉身走向門口。他的手己經搭上了門框。
楊國忠的聲音從背後傳來，不高不低：“等一下。”
鮮于仲通停下來，迴轉身來。
“韋陟的第一封信，你替我截住。不要動，不要拆，看完內容之後原樣封回去，放行。讓他以為自己己經遞出去了。”楊國忠的聲音很平，“第二封信，他寫給安祿山的那一封，截住，換紙，抄一份留底，再放行。原信送到吉溫手上，抄件送到我案頭。”
鮮于仲通轉過身來：“第三封呢？”
“不會有第三封。”楊國忠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，“他在吉溫和安祿山之間走不了三步路。他以為他在遞話，其實他是在替我們把那條線引到安祿山面前。等線到了，我們收網。”
鮮于仲通沉默了片刻：“驛站那邊的人手，需要提前佈置。吉溫府上收信的人，也要先打好招呼。”
“吉溫府上的事，你親自去安排。換一個生面孔，不能讓人認出來。”楊國忠靠在椅背上，“還有，韋陟那封信送出去之後，在太原和長安之間留一道口子。不要堵得太死，讓他覺得路還能走。”
鮮于仲通點了點頭：“屬下明白。”他行了一禮，推門走了出去。
門合上之後，書房裡安靜下來。
楊國忠坐在書案後面，把桌面上那幾份還沒批完的文書往旁邊推了推，空出大半張桌面。
一切都己經安排下去了，剩下的只有一件事——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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