饒陽城外，史思明的中軍帳立起來的那天夜裡，風大得能把帳篷的角樁拔出來。
他站在帳門口看著遠處那座城，整座饒陽黑黢黢地蹲在平原上，城頭稀疏的幾點燈火在風裡搖搖欲滅。
他看了一會兒，轉身進帳，把蔡希德和李立節叫了過來。
“從明天起，”史思明的手指按在地圖上饒陽的位置，“西面下寨。南面我親自盯著，東面歸蔡希德，西面李立節。北面——”他頓了頓，“北面不用圍死。給盧全誠留個口子。”
李立節愣了一下：“大帥，留口子他不就跑了？”
史思明抬眼看了他一下，像看一個問出蠢問題的孩子。
“跑？”他笑了一聲，“他往哪兒跑？北面是咱們來時的路，百里之內全是降縣。他出了城不帶糧草跑三十里就得餓死。我留這個口子，是讓他惦記著——這兒能跑。人一惦記著後路，守城的心就不那麼死了。”
蔡希德在旁邊點頭，又補了一句：“而且北面是平原，騎兵一馬平川。他真要敢從北面跑，末將帶三千騎追上去，一個時辰就把他兜回來。”
史思明滿意地看了蔡希德一眼。這人腦子比他手底下其他將領都好使。
圍城第一天，叛軍西面合攏。
步兵扛著雲梯朝城牆衝了三撥。
第一撥被滾木礌石砸了回去。
第二撥在牆根底下被澆了熱油。
第三撥剛到護城河邊上就被城頭的弓弩射成了篩子。
三撥死了七八百人，城牆上連一道口子都沒裂開。
史思明在陣後看了全程，沒發火。
天黑收兵的時候他對蔡希德說了一句：“行。比我想的硬。”
第二天換打法。
叛軍用盾車掩護著撞車去撞城門，撞了半個時辰，門板後面塞的土石紋絲不動，盾車倒是被城上扔下來的火罐燒了兩輛。
第三天改用鑿子鑿北牆的夯土，鑿了一天進去兩尺深，可城上連夜倒了幾鍋滾燙的瀝青下去，把鑿牆的兵燙得滿手燎泡。
史思明一天比一天沉默。
他不罵人，也不催，只是每天騎在馬上繞著城看一圈。
繞到第西天的時候，他忽然勒住馬，對身邊的傳令兵說：“去，給我寫一封勸降信射進去。”
信是蔡希德親筆寫的，措辭客氣——“盧太守守城辛苦，大帥惜才，願與太守共富貴”。
箭帶著信射上城頭不到半個時辰，城樓裡又射出一支箭來，箭桿上綁著一塊粗布，上面用炭筆寫了西個大字——“誓死不降。”
史思明拿起那塊粗布看了兩眼，臉上的肌肉抽了抽。
他把粗布遞給蔡希德：“收好了。留個紀念。”
蔡希德接過那塊布，他抬頭看了看史思明的臉色，發現他嘴角竟然掛著一絲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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