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奐的隊伍停在路邊讓出半條道來，兩支人馬湊近了互相打量。
李奐這邊多是河間的府兵，衣裳雜、兵器亂、隊形鬆鬆垮垮。
對面景城來的那八千人比他們還差些，有一半連制式軍服都沒穿上，夾襖外面套件皮坎肩就算武裝了。
可這幫人走路的精氣神還挺足，為首的一個年輕人騎在青驄馬上，腰桿子挺得板正，隔著老遠就朝李奐拱了拱手。
“前面可是河間李參軍？”
李奐催馬迎上去，兩個人到了近前互相打量。
李祀比他想象中還年輕，嘴唇上的鬍子都還沒長齊，可那雙眼亮堂堂的，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急吼吼往前衝的勁兒。
李奐心裡暗暗嘆了口氣——跟他猜的一樣。
“我是李奐。你是景城李長史的公子？”
“李祀。”年輕人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“我爹讓我帶八千兵來援饒陽。李參軍，你這七千加上我這八千，合起來一萬五，夠打了吧？”
李奐沒急著答話。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身後那支七千人的隊伍，又看了看李祀身後那八千張年輕的面孔，把馬鞭擱在手心裡敲了兩下。
“李公子——”
“叫我李祀就行。”
“李祀，”李奐改了口，語氣放緩了些，“你從景城出發的時候，你爹跟你說了什麼沒有？”
李祀愣了一下，不明白他為什麼問這個。想了想答道：“我爹說讓我聽王叔的——王叔是老卒，當過兵。還讓我多帶三天糧。還讓我碰著騎兵別硬拼，找地形結陣。”
李奐聽著點了點頭：“那你知不知道史思明有多少騎兵？”
“聽說是——幾千吧？”
“八千。”李奐說，“八千騎兵，全是幽州和同羅的精騎。一個能打你這邊三個。你八千兵裡面有多少騎馬的？”
李祀撓了撓頭：“……不到三百。”
李奐沒再說下去。他撥轉馬頭跟李祀並轡而行，兩個人騎在馬上肩並肩往前走，身後的隊伍匯成了一股，一萬五千人的長龍在官道上拉出去好幾裡地。
走了一會兒李祀憋不住了，側頭看他：“李參軍，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八千人是去送死的？”
李奐看了他一眼。年輕人問得很首接，沒有賭氣的意思，就是單純想知道答案。
“我是覺得，”李奐斟酌著措辭，“盧太守在信裡只說了“速發兵北援”，沒說怎麼打。咱們走到這兒了，還沒想好到了饒陽城下到底怎麼幹——是正面攻史思明的營？還是趁夜偷襲？還是先派斥候摸清他佈陣的虛實？你帶兵之前盤算過這些嗎？”
李祀沉默了。
這一路走過來，他心裡想的就是“趕緊到饒陽”“趕緊把城圍解了”“人多不怕打不過”。李奐這三個問題砸過來，他發現自己一個都答不上來。
“……我爹沒跟我說這些。”他悶聲說了一句。
“你爹來不及跟你說這些。”李奐的聲音不重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，“他在景城把你送出門的時候，心裡想的估計就一件事——“我兒子千萬別出事”。”
李祀扭頭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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