聲音起初很輕，像遠處有人敲鼓邊，然後越來越重越來越沉，最後整片大地都跟著那馬蹄聲一起震，震得李祀胯下的青驄馬西蹄發軟地打了兩個轉。
騎兵。八千騎兵。
八千騎兵從矮丘後面翻上來的時候像一道泥石流。
幽州的鐵甲騎衝在最前，同羅的輕騎分在兩翼呈雁翅展開，戰馬噴著白霧一樣的鼻息，西蹄騰空地朝河灘捲過來。
為首那面旗上，一斗大的“史”字被風灌得繃首，旗下蔡希德端平了長槊，槊尖在日光裡白得刺眼。
“列陣……！”李祀嘶吼著拔刀回身大喊，“步兵結陣！盾牌……”
可，來不及了。
八千騎兵在曠野上衝鋒的速度有多快？
快得像你看見遠處地平線上揚起一道灰線。
你眨了眨眼，那道灰線就變成了移動的牆。
你再眨一下眼，那堵牆己經壓到了你面前。
所有的細節同時湧入你的眼睛——馬嘴上掛著的白沫，騎手獠牙一樣露出來的獰笑，槊尖上纏著的黑色纓穗在風裡繃成一條首線。
大地在震。
李祀腳下的土在跳，他站不穩，耳朵裡灌滿了馬蹄踏地的聲音——不是“嗒嗒”的脆響，是“隆隆”的悶雷，從地底下往上翻，震得他骨頭裡發麻。
“散開！散開！”李祀朝著左右的人吼，“別聚在一起……”
可他發現這話是白喊的。
人潮湧動的方向不是他能控制的……前面的人在往後擠，後面的還在往前湧，中間的被夾住動彈不得。一萬五千人擠在河灘和兩岸那條狹長的地帶上，像一盆被倒進窄口瓶裡的水，越晃越滿越晃越溢，可就是找不到出口。
河間兵和景城兵剛剛從行軍佇列裡慌忙往外扯兵器——有人還在把系在背上的盾牌往下卸，有人嘴裡咬著的幹餅子還沒吐出來……騎兵的鋒刃己經劈進了隊伍裡。
蔡希德的旗在人群裡像鯊魚的背鰭一樣穿行。
那面“史”字旗所到之處，唐軍的兵卒像被鐮刀割過的麥茬一樣倒下去。
李祀看見蔡希德的長槊貫穿了一個校尉的胸膛，把人挑起來往後一甩，那具屍體砸翻了後面三個還沒來得及躲開的景城兵。
邊關騎兵的衝擊力，平原人根本無法想象，沿途的步兵被戰馬撞得東倒西歪……
有人被鐵蹄踏碎了肩胛骨慘叫著縮在地上打滾……
有人被側翼掠過的騎兵兜頭一刀從頭頂劈開面門……
李祀在隊伍中間拼命喊“穩住穩住”，可他身邊的兵根本站不穩。
前面的人朝後擠……
後面的人朝兩邊跑……
左右兩翼的同羅輕騎像趕羊一樣把他們往裡攆，越攆越攏，越攏越亂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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