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寶十西載十二月，滎陽郡衙。
軍報是夜裡送到的。
信使從陳留方向策馬奔來，馬蹄踏過空蕩蕩的街道，在郡衙門口勒住時，馬嘴上全是白沫。
崔無詖披著外衣從後堂走到正堂，接過那道軍報。
“張介然被俘，不屈，腰斬于軍門。”他讀完第一句時，呼吸突然停住了。
他與張介然算得上是老熟人，在河西共事過三年。
他想起張介然說話時習慣側著頭，語氣總是平緩，不緊不慢的一個人，但是非常有血性。
“陳留降卒近萬，被逼自相砍殺，死者六七千人。”——他忽然覺得這一句話很重很重，壓得他喘不過氣來，不由然的罵了句，“安祿山，這狗賊，一定不得好死。”
他放下軍報，問：“安祿山到哪了？”
主簿站在門口，聲音發緊：“據報……前鋒最慢後天就能到達滎陽城下。”
崔無詖吩咐道：“再次連夜清點城中的壯丁。明天天亮之前，城門落鎖，所有能拿刀的人上城牆。”
崔無詖披著外衣走出郡衙大門，朝著城牆方向走去……
他突然想起了父親——崔從禮，衛尉卿，韋皇后的舅舅，景龍年間風光一時，出入宮禁如入家門。
他記得小時候見過韋皇后兩次，一次在宴席上，一次在官署裡。
她穿著明黃色的宮裝，眉眼間帶著他從未在別處見過的氣度。
那時候他覺得，韋家是天下最穩固的牆。
後來唐隆政變，一夜之間，那道牆就塌了。
父親被斬，族人流散，他因為妻子病故而躲過了流放，只被貶到偏遠州郡。
那些年他反覆想過一個問題：如果他父親當年沒有依附韋后，如果他沒有娶蕭至忠的女兒，他的人生會是什麼樣子？
他想了很長一段時間，最後放棄了。因為那些“如果”己經不存在了。
他走到城門口，看著遠處黑暗的官道，想起那些年他在陝郡看著黃河水從北岸流過來。
他那時候不知道這道水會在什麼時候把他捲進去，但他知道它遲早會來。
如今它要來了。
“那些年，李隆基殺我父親的時候沒有手軟，朝廷貶謫我時也沒有手軟。我心裡是恨他們的……現在安祿山要來推翻他了，自己完全可以似別的那些官員一樣，開城門，迎接安祿山，換取一個比現在更高的職位……”
崔無詖的內心波瀾起伏……
“可是，我怎麼能那樣做呢？即便我不忠於陛下，但我是大唐的官。父親站錯了隊，我不能跟著他站錯。我守的是大唐的門，是大唐的魂……”
第三天，天剛亮，地平線上就出現了滾滾煙塵……
叛軍的騎兵來得比預想中快得多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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