虢國夫人在餵馬，楊國忠不想驚擾她，痴痴地看著，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的過往……
那時他叫楊釗，本來是跟著劍南節度使的幕府混飯吃的，乾的活兒說好聽叫“參軍”，說難聽就是個跑腿的。
每天抄抄公文、遞遞摺子、替節度使大人去各州縣催糧催餉，下雨天踩兩腳泥，晴天曬一脖子黑，俸祿微薄得連件像樣的袍子都置不起。
可楊釗這人有個本事——會來事兒。
那會兒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正跟朝中的李林甫較勁。
章仇兼瓊並非平庸之人，他智取吐蕃安戎城，穩固川西邊防；大修都江堰、通濟堰，出資續建樂山大佛，在蜀地頗有治績、民間聲望不錯。
但在朝堂上，章仇兼瓊和宰相李林甫不和。
章仇兼瓊想往長安遞摺子請功，封賞轄下立功的將士，摺子遞了三回，全被中書省卡住了。
理由有時很荒唐——李林甫的人說“格式不合”“措辭不妥”，翻來覆去就是不給批。
章仇兼瓊氣得在府裡摔了三套茶具。
他終日擔心被李林甫構陷，急需在長安安插內線。
這事本來跟楊釗沒什麼關係。他一個小小的幕府參軍，連節度使大人的面都難得見上幾回。
可巧那天他替上司去送公文，走到廳外聽見裡頭摔杯子的動靜，腳步頓了一下。
然後他做了個決定。
他轉身回自己住處，點了一宿的燈，熬到天矇矇亮，寫了三頁紙。
揣著那三頁紙，他蹲在節度使府門口等了整整一上午。
章仇兼瓊出門上馬的時候，他一個箭步躥上去——差點被護衛按在地上——把手裡的紙高高舉著：“大人！小人有一策，可解大人摺子被壓之困！”
章仇兼瓊低頭看了他一眼。就一眼。然後伸手把紙接過去了。
楊釗寫的東西其實不復雜。
他在幕府幹了這些年，對中書省的文書規矩摸得門兒清。
李林甫卡摺子最常用的藉口是什麼？“請功將士名冊未附履歷”“功績陳述未按年份編排”“所用詞句不夠莊重”——全是格式上的毛病，挑不出大錯，但就是能給你無限期拖下去。
楊釗那三頁紙上，把請功摺子的格式重新列了一遍，每一處該怎麼寫、怎麼寫能堵住李林甫挑刺的嘴，寫得清清楚楚。
末尾還附了一句話：大人可另附一封私信，信中不必提請功之事，只敘對陛下的忠忱和對李相公的敬仰——這叫“以柔克剛”。
章仇兼瓊看完那三頁紙，沉默了一炷香的時間。
然後他叫人把楊釗喊進了正廳。
“你叫什麼？”
“回大人，屬下姓楊名釗，蜀郡新都人，現供職於幕府文書司。”
章仇兼瓊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，忽然笑了：“你來我幕府多久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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