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釗揣著那封信，在長安城的官府衙門裡轉了整整五天。
遞牒文、驗身份、填履歷、找保人、等批覆、蓋章畫押……
一套程式走下來，他腳底板又磨出了新繭子。
第六天清早，宮裡頭終於來人了——一個小太監尖著嗓子喊“貴妃娘娘宣族兄楊釗覲見”。
楊釗從客棧的硬板床上一個鯉魚打挺翻起來，手忙腳亂地把那身新衣裳又拍了一遍，確認沒有褶皺，才跟著小太監一路往宮裡走。
一路上他眼睛不夠使。
殿宇層層疊疊，飛簷斗拱壓得人喘不上氣。
他低頭走路，餘光卻把兩邊的宮牆、廊柱、巡邏的禁衛全掃了一遍，心裡默默記著——左轉幾次，右轉幾次，過了幾道門，守門的是什麼品級。
這些以後都用得上。
小太監在貴妃的殿閣前停下來，朝他一躬身：“楊公子，娘娘在裡面等您呢。”
楊釗深吸一口氣，把胸口那封薦書又按了按，邁步跨進了門檻。
殿裡暖烘烘的，燻著一種他叫不上名字的香。
他不敢抬頭，一進去就跪下來，匍匐在地，額頭幾乎貼著地面：“臣楊釗，叩見貴妃娘娘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。”
楊玉環問：“你說你是我族兄，怎麼我都沒有什麼印象呢？”
“你是女孩子家，不常出門，再就是後來你……又寄養於叔父……”楊釗故意不敢完全說出來，他拿準的就是這一點。
“好了，過去的事，不說了，徒添難過與悲傷。”楊玉環說，“既然不是外人，那起來吧，別跪了。”
楊釗這才敢抬頭。
楊玉環坐在上首的錦榻上，穿一身水綠色的宮裝，頭上簪了一枝白玉蘭花簪，耳畔垂著兩顆珍珠，整個人像三月裡剛抽芽的柳條，又嫩又潤。
與楊釗記憶中那個在老家過年時追著他們這群哥哥討糖吃的小丫頭，簡首換了個人。
可那雙眼睛還是熟悉的——圓圓的，亮亮的，看人時帶著一股子天真的親切勁兒。
“阿釗，”楊玉環朝他招招手，“你過來坐。多少年沒見了？得有個七八年了吧？”
楊釗趕緊爬起來，垂手走到下首的繡墩上坐了半個屁股，腰板挺得筆首，大氣不敢喘。
他餘光掃了一圈殿內——除了楊玉環，旁邊還散坐著三個女人，每人身邊跟著幾個侍女，花花綠綠的一屋子，胭脂水粉的香氣混在一起，燻得他腦子有點發暈。
“阿釗，我跟你介紹一下——”楊玉環伸手指了一圈，“這是大姐，韓國夫人。這是三姐，虢國夫人。那是八姐，秦國夫人。都是咱們自家人。”
楊釗趕緊站起來一個一個行禮，躬腰低頭，嘴裡念著“見過韓國夫人”“見過虢國夫人”“見過秦國夫人”，腰彎得像個煮熟的蝦米。
韓國夫人點了點頭，語氣客氣但透著幾分審視：“楊公子在蜀地做什麼營生？”
“回夫人，小人在劍南節度使幕下做些文書雜務，跟著章仇大人跑跑腿——”楊釗說到這兒，適時地把懷裡那封薦書掏出來，雙手捧過頭頂，“章仇大人託小人向貴妃娘娘呈上一封書信。”
楊玉環身邊的侍女接過去遞到她手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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