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件事他早就知道，當初用張通幽的時候也掂量過這層關係。
可張通幽這些年做事謹慎，從不跟范陽那邊來往，顏杲卿也就一首信任他。
眼下他跪在這裡哭著求入京，只為求一條活路，難道自己這個人情也不肯幫？
”你起來。“顏杲卿開口了。
張通幽伏在地上一時沒動。
顏杲卿又說了一遍：”起來說話。“
張通幽慢慢爬起來，跪坐在地上，兩隻袖子擦了一把臉。
臉上的淚痕沒擦乾淨，襯著昏黃的燈光顯得狼狽又蒼白。
”你想隨泉明一同入京？“顏杲卿問。
”是。“張通幽的聲音還啞著，可比方才穩了一些，”下官到了長安，絕不給公子惹事。該辦的事下官替公子跑腿，不該問的下官一個字不問。“
顏杲卿思考了一會兒，”你要入京，我允你。可你要記著一件事……“
”這趟路，你是替常山走的。你到了長安，辦的是常山的差事。你再辦你自己的事，切不可以耽誤正事。“
張通幽重重地磕了一個頭，”下官記住了。下官絕不敢耽誤常山的大事。顏公的大恩，下官這輩子都會記得。“
顏杲卿擺了擺手，讓他起來，”回去收拾東西。明天一早跟泉明一起出發。“
張通幽又磕了一個頭，爬起來退後兩步，轉身匆匆推門出去了。
顏杲卿說：”張通幽就張通幽吧。他從前在太原做過小吏，對太原那邊的衙門熟悉。你到了太原之後，需要有人替你打點文書、引路對接。張通幽做事細緻，這些他比你在行。“
泉明琢磨了一下，覺得這個安排也算妥當。”好，我帶上他。“
顏杲卿盯著兒子的臉，忽然多看了兩息。
那兩息裡的沉默像一層薄薄的冰面，底下有什麼東西沒有浮上來。
泉明感覺到了，輕聲問了一句：”爹？“
顏杲卿收回目光，端起案上的涼茶喝了一口，把杯沿擱在掌心裡慢慢轉了一圈。
”張通幽這個人，“顏杲卿說，”他做事細緻，可你記住——你跟他一起走，他只是你的隨行屬官。你才是送捷報的主使。到了太原，見王承業由你開口。遞交文書由你親手遞。那封密信，你自己藏好。明白嗎？“
泉明點頭：”孩兒明白。“
顏杲卿把茶盞放下了。
他看著兒子那張年輕的臉，燭光把他眉眼間的稜角照得清清楚楚。
那張臉像他年輕時候的樣子，也像他弟弟顏真卿年輕時候的樣子——有那種”這事我辦得來“的篤定，藏在還沒有經過太多摔打的眉骨和嘴角之間。
”泉明。“他叫了一聲兒子的名字，聲音比方才所有的話都輕了一些，”這趟路不算太平。你路上小心。“
泉明笑了一下，露出白淨的牙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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