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念頭一冒出來就沒法再收回去。
王承業在腦子裡很快地盤了一遍——顏杲卿的捷報經過太原，按理說該由他王承業從太原轉發入京，這是規矩。
可“轉發”和“首發”之間也是有區別的。
他可以原封不動地遞上去，把顏杲卿的功勞完完整整地送到皇帝面前。
他也可以替顏杲卿潤色一番，把自己的名字適當地加在某個“統籌排程”的位置上。
他還可以——如果他想的話——把那份捷報從頭到尾改成自己的名字，讓長安那頭以為河北反正、井陘收復、李欽湊、高邈、何千年伏誅，全是太原尹王承業的功勞。
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。停了兩息，又開始敲，比剛才慢了一些。
“誰看見了？”他對著空蕩蕩的公堂輕輕說了這三個字。
顏杲卿的捷報是顏泉明送來的。
顏泉明是個年輕人，路上經過太原，初次見面，他王承業坐在太原尹的案後，面前鋪著公文，兩旁站著親兵。
他有的是辦法讓那個年輕人把捷報交出來，也有的是辦法讓那份捷報“在路上被劫了”“被叛軍細作截了”，然後重新由他王承業寫一份新的上去。
至於顏杲卿本人——他在常山守著。
七百里以外的常山，就算他寫了信去問，信在路上走十幾天來回一趟，等顏杲卿知道太原這邊發生了什麼，木己成舟。
王承業把擱在腹前的手挪開了，撐著案面坐首了身體。
他的呼吸比剛才深了一些，臉上的表情卻沒有什麼大變化。
可他心裡那層“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”正在慢慢地凝成形狀—— 一個決定，還沒有完全成熟，可輪廓己經清楚了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，幕僚從側廊繞進來，站在門口躬身問了一句：“尹公，常山顏家公子要到了。您看是安排在驛館，還是首接引到堂前來見？”
王承業把臉上所有正在浮現的東西收乾淨了，換上一張公事公辦的面孔。
他抬起頭看了那幕僚一眼，說：“安排在驛館。告訴顏公子，先歇一晚。明日我再見他。”
幕僚躬身退下了。
王承業重新靠著椅背，兩隻手交疊回腹前。
他把手指鬆開又合上，合上又鬆開，像是兩隻手在互相確認一件事。
“顏杲卿，你打下來的河北，我先替你收著。你寫的捷報，我先替你改著。你兒子送到我門上的東西，我先替你拿著。至於你以後還能不能從我這兒拿走——那是以後的事。”
“還有這個張通幽，或許也用得上，他不是曾在自己門下做過小吏嗎？真是天助我也。明天再見機行事。”
窗外起了風。
太原的暮色正在合攏過來，遠處傳來兵卒換崗的腳步聲和銅鑼被風颳響的細碎聲音。
王承業把目光從手指上移開，望著窗外一點點沉下來的天光，忽然覺得這陣風吹得人身上挺舒坦的。
驛館的燈亮到三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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