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沒有急著開口，等那陣子暗自較勁的目光各自收了回去，他才不緊不慢地說，
“你們心裡頭大約都在數，誰家多了誰家少了，這個我能猜到，但有幾句話我得擺在明面上說清楚，你們聽聽在不在理。”
他說著用手指點了點桌面，
“咱們跑船這一行，跟種地不一樣，地裡的收成看天，船上的收成看趟數和遠近，
路程不一樣，船大船小也不一樣，銀子怎麼一樣？
二丈的船能裝一丈船兩倍的貨，掙得多些是天經地義的，
李大山家人口多，跑得最勤，跑的最遠，裝得最滿，他拿六兩，是他應得的，
李銅柱和李見川船小，裝不了大件，拿西兩多，也是他們應的，這是一筆清清楚楚的賬，不是誰偏心誰，是跑出來的數擺在那裡。”
他目光從李大山的臉上移到陳宏信，又移到趙天生，最後落在李銅柱和李見川身上，聲音放平了些，
“再說了，你們仔細想想，若是哪家跑得多，掙得多，旁人心裡頭就不舒服，下回該給人家捎的話不捎了，該給人家帶的貨不帶了，那這活路還怎麼跑下去？
你們都是一條河上吃飯的人，船靠船，貨挨貨，低頭不見抬頭見的，不團結，誰的日子都好過不了，
只有大家夥兒都安安穩穩地把活幹好了，貨路才能越走越寬，到手的銀子才能一次比一次多。”
他最後補了一句，
“我今日把這賬算清楚了，不是要你們攀比，是讓你們心裡有數，跑多跑少，各憑本事，只要你們踏踏實實地跑，我林家這碗飯，就一首給你們留著。”
幾個船戶聽完這些話，各自沉默了一會兒。
李大山的嘴角先動了一下，心裡某塊地方落了地。
他把揣在懷裡的銀子又按了一下，抬頭朝林清舟笑了笑，聲音比方才鬆快了些，
“林掌櫃放心，這個理我們懂，沒什麼好攀的。”
趙天生也跟著點了頭，陳宏信“嗯”了一聲，
李銅柱拿手按了按自己懷裡那西兩六錢，憨厚地補了句，
“小船跑不過大船，天經地義，我們沒什麼好說的。”
李見川坐在條凳末梢，聽了這話抬起眼來，看了看李大山，又看了看林清舟，
心裡起了個念頭，等以後多攢些錢...爭取也換個大船...
林清舟把賬本合上，算盤歸了位，站起來朝幾個人拱了拱手，
“行了，今日的賬就到這兒，下月初一，還是這個時候，咱們再算，回去歇著吧，路上當心。”
幾個船戶陸續站起來，一個一個地朝林清舟拱了拱手，才轉身往外走。
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，李大山走在最前頭，跨出院門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滿天的星子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
趙天生跟在他身後，低聲說了句“你家六兩呢”，聲音壓著，裡頭那股子興奮勁兒藏都藏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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