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寒冬，北風颳得衚衕牆根嗚嗚作響。
衚衕口盡頭，緩緩挪來一個佝僂瘦小的身影，正是從鄉下勞改回城的賈張氏。
她整個人像是被寒風和苦日子熬脫了形，原本蠻橫壯實的身子瘦得乾癟佝僂，脊背壓得彎彎的。
身上一件洗得發白、打滿補丁的黑粗布舊棉襖，袖口、下襬全磨破了邊，露著黑乎乎的舊棉絮，領口結著一層乾硬的塵土。棉襖外面沒有褂子，凍得她渾身瑟瑟發抖。
下身是兩條薄舊單褲，褲腳卷著泥垢，鞋幫子裂開一道口子，露出凍得通紅的腳趾，鞋底薄得幾乎貼地，走一步硌一步。
她肩上挎著一隻破破爛爛的粗布包袱，邊角磨爛、線頭亂飛，裡面塞滿鄉下曬乾的爛菜葉、乾紅薯梗，是她唯一能帶回城的東西。
滿頭白髮亂糟糟貼在枯槁的臉上，臉上黑黃乾癟、皮鬆肉垮，佈滿風霜皸裂的口子，眼角、嘴邊全是深刻的皺紋，再也沒了從前在院裡叉腰撒潑、油光滿面的悍態。
雙手凍得青紫僵硬，指關節紅腫開裂，佈滿泥垢老繭，一路攥著那張皺巴巴、折了無數道印子的公社探親介紹信，死死攥在手心，生怕弄丟了回城唯一的憑據。
一路從車站走回來，褲腳、鞋面沾滿凍泥，身上帶著鄉下凍土、冷風、粗糠的苦澀土氣。
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拖著疲憊沉重的身子，抬頭看見熟悉的西合院大門，渾濁的眼裡先是茫然，隨即湧上委屈、怨毒、不甘。
當走到西合院門口時，閆埠貴還在守門，看見一個乞丐模樣的人走近，眯起眼，心裡還琢磨：這年頭流浪的人不少，怎麼摸到院子門口來了，別是上門討吃的。快走兩步打算攆人。
閆埠貴皺起眉頭，板起臉呵斥：“哪兒來的要飯花子，跑到我們院門口堵著？趕緊走開，我們家糧食本就緊巴，沒多餘吃食打發你們這些叫花子！”
賈張氏僵在原地，又氣又委屈，哆嗦著抬起頭，那股狠勁又上來了。
當即罵到“閆老摳！你長的什麼眼睛！我就算日子再苦，也輪不到你張口就罵我是要飯的！當初我在院裡過日子，誰敢欺負我！如今我在鄉下遭罪回來，你不分好歹張嘴羞辱人，良心都沒了！”
閆埠貴聽著耳熟，湊近一瞧，頓時嚇了一跳，往後退了半步：“原來是賈大嫂！怎麼瘦成這樣了，往日您在院裡風風光光，說話嗓門響亮，這去鄉下改造半年，怎麼落魄成這副樣子，猛一看我還當成要飯的了。都怪我眼神不好，看走眼了，我向你賠禮了。”
“看走眼一句話就完事了？”賈張氏叉著腰，嗓門越喊越大，“我們賈家怎麼也是高門大戶，怎麼能被你這個閆老摳羞辱。”
院裡眾人聽到門口有動靜，趕緊出來看熱鬧。
賈張氏一人多了，立刻一屁股坐地上哭窮賣慘起來，“鄉下改造苦死了，寒冬臘月天天下地積肥，吃不飽穿不暖，就盼著回城裡過個團圓年！可算熬回來了，到了家門，閆老摳不讓進，非罵我是要飯，還要趕我走，我不活了！”
“東旭，東旭吶？媽活不成了，在鄉下受罪，回家還被閆老摳羞辱。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！”
院裡的人圍上來，看著往日蠻橫潑辣的賈張氏，如今面色蠟黃嘴角乾裂，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，挎著破舊布包，渾身一股子灰土味。眾人紛紛指責閆埠貴做人太不厚道。
易中海和賈東旭從人群后擠了過來，賈東旭又喜又愁：“媽，您可算回來了，手續都齊了？”
賈張氏一拍兜裡皺巴巴的介紹信：“大隊、公社都蓋章了！說我今年改造態度好，特批十天的探親假，正月初六必須回村報到，超期首接加重處分、扣全年工分。明天就得去街道登記備案了，可不敢多待一天。”
“一大爺，你可得為我做主啊！政府都讓我回家過年了。結果到家了，閆老摳竟然要攆我走！”
易中海趁機拉聲望“老閆，再怎麼說也是老街坊，人家剛從鄉下勞改回來，過得苦巴巴的，你張口就說人家是乞丐，確實太不妥當了。”
賈東旭也眼圈紅紅的說：“我媽在村裡天天干重活，受盡了苦楚，回來本就心裡難受，您那麼一說，她心裡更不好受了。”
大夥你一言我一語，說得閆埠貴滿臉通紅，被眾人說得抬不起頭，只能不停地賠笑認錯。
最後閆埠貴咬了咬牙，摸出兜裡疊得整整齊齊的零錢，數出五毛錢遞過去，心疼得首抽氣。
“是我眼拙說錯話，這五毛錢您收下，買點糖塊消消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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