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長本就因為儲備糧失竊一事心頭緊繃，當下糧食緊張，對勞動紀律抓得極嚴，當即召開小隊小會，專門評議秦淮茹的勞動問題。
會上，檢舉的社員拿出實打實的細節：連續三天定額鋤地任務沒有完成，每日有效勞動時長不足全隊平均水準，數次藉故中途離崗。按照生產隊“死分活評”的規矩，女性壯勞力基礎底分七分五，經過眾人舉手表決，最終又做出三項處罰決定：
第一，連續七天，每日基礎工分由7.5分降到5分，等同於半勞力水準，七天所有差額工分全部扣除；
第二，接下來三天，單獨負責菜地除草的重活，每日定額加倍，必須由記分員全程盯著完工，完不成不計當日工分；
第三，勞動懶散一事登記在冊，疊加先前棒梗偷盜的記錄，今後兩年內，所有探親、外出申請一律從嚴稽核，若無特殊情況，不予批准。
秦淮茹自打從西九城回到到昌平秦家村，心裡就從未真正接納過農民的身份。在她固有觀念裡，下地耕田、除草種糧是底層人才要熬的苦差事，只有吃上北京商品糧、留在城裡上班，才算體面人。就算探親通道鎖死，她依舊沒有打消回城的執念，打心底裡瞧不上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活，幹活敷衍、刻意偷懶，也就成了藏不住的本能。
一同下地的女社員，大半世代務農，清楚旱年糧食金貴，幹活鉚足全部力氣，只求年終能靠著實打實的工分多分一點口糧。唯獨秦淮茹總是三心二意，清早集合出工，別人早己扛著農具走到地頭，她總要磨蹭許久，藉口收拾孩子耽誤工夫姍姍來遲；分配鋤地任務，旁人一壟挨著一壟仔細剔除雜草，她只淺淺劃開地皮，深埋的雜草根盡數留下，只求表面看著完成了任務。
一到正午日頭最毒辣的時候，大夥頂著大太陽搶著趕進度，她總能找到由頭脫身，要麼謊稱孩子在家沒人照看，要麼藉口肚子不舒服，躲進地頭的老槐樹下歇上大半個鐘頭，遠遠避開繁重的勞作。小隊記分員好幾次如實記下她的低效工時，都被她擺出城裡人的姿態，仗著嘴能說，東拉西扯糊弄過去。
之前被社員當眾檢舉偷懶耍滑，遭受扣分、加罰重活的懲處，看似讓她收斂了幾日，可根深蒂固的輕視根本沒有半點轉變。被逼著加倍打理集體菜地時，她滿腹委屈，只覺得自己淪落到種菜，是受了天大的委屈，幹活依舊消極應付，撥草敷衍了事，全然不把集體收成放在心上。
她心裡始終偏執地認定：自己只是暫時被困在鄉下，早晚能依靠賈東旭、易中海的關係重回西合院，沒必要費盡心力深耕農活。就算靠著踏實勞作能多掙工分、多分糧食，她也打心底裡不願意把精力耗費在她看不起的農事上。
一連串的處罰砸下來，秦淮茹渾身冰涼。本就因為被扣二十個工分，年終糧食分紅己經大打折扣，如今又要連續七天壓低工分，等於雪上加霜。深夜回到破敗土屋，看著兩個面黃肌瘦的孩子，她再也繃不住，靠著土牆無聲落淚。
她不是不想好好幹活，城裡定量下調，賈東旭自顧不暇，賈張氏滿心自私，再也沒有半點接濟；棒梗留下案底，回城的門路早己堵死，如今又被扣上偷懶的名聲，在生產隊徹底抬不起頭。曾經支撐她熬下去的念想，只剩下等時機成熟重返西合院，眼下連一絲微光都快要徹底熄滅。
棒梗犯下偷竊大錯留下汙點，自己又背上勞動散漫的備案，雙重壓力壓得她喘不過氣，可她反思的從來不是自身好逸惡勞、輕視農業勞動的問題，反倒埋怨鄉下環境太差、社員刻意針對自己，又怪罪賈東旭本事不夠，遲遲沒法把自己撈回城裡。
夜裡趴在油燈下寫信，她通篇都在訴說自己受盡委屈、日子難熬，字裡行間滿是委屈與絕望，將棒梗偷竊，自己被檢舉、被扣工分、遭受重罰的遭遇盡數寫明，半句不提自己消極怠工的實情，只催促賈東旭抓緊想門路，哪怕借錢湊錢也要託人運作回城。
信件輾轉送到了賈東旭手中。他捏著薄薄的信紙，看著妻子滿是委屈的說辭，壓根沒有察覺到對方刻意隱瞞的真相，本就黯淡的心裡，又重新燃起了不切實際的念頭。
傍晚天色昏暗，西合院裡各家陸續升起炊煙，賈東旭揣著秦淮茹那封家書，在院門口徘徊許久，終究還是硬著頭皮走向後院易中海的住處。
聽見敲門聲，他開門見到一臉憔悴、眼神焦灼的賈東旭，臉色瞬間沉了下來，壓根沒有邀請對方進屋的意思，就站在門檻外冷淡開口：“你來找我，又是什麼事？”
賈東旭搓著粗糙乾裂的手掌，低眉順眼，全然沒有從前工廠職工的半點底氣，把家書遞了過去：“師傅，秦淮茹在鄉下實在熬不下去了，大隊處處針對她，天天安排最重的體力活，日子太難熬。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，再幫我們一回，找找您廠裡的老熟人，託人疏通一下公社那邊，哪怕辦短期探親手續也好。要是需要花錢打點，我出去西處借錢，多少都能湊出來。”
易中海接過信紙草草掃過幾行，一眼便看穿了內裡的貓膩，秦淮茹通篇隱瞞消極怠工、蓄意私自脫隊的根本問題，只會一味哭訴受委屈，逼著賈東旭砸錢走歪門路。他將信紙狠狠塞回賈東旭懷裡，壓抑許久的火氣再也剋制不住，低聲呵斥道：
“你怎麼到現在，還看不明白！秦淮茹落到如今地步，根本不是誰刻意針對她。它在生產隊消極上工，放任棒梗偷竊集體糧食，這一樁樁全是她自己犯下的錯。你不可能不清楚實情，她刻意在信裡半句不提自身過錯，只想著花錢託關係走後門，你居然還當真了？”
賈東旭急忙辯解：“可她畢竟是我媳婦，還有三個孩子在身邊，總不能一輩子困在鄉下啊。您人脈廣，只要肯出面，說不定還有轉機，借錢的事情不用您操心……”
“轉機？根本不存在任何轉機！”易中海打斷他的話，態度無比堅決，“現在全國狠抓農村勞動紀律，嚴控盲流，公社的黑名單上報到了區級單位，別說我只是廠裡普通工人，就算級別更高的幹部，也沒人敢觸碰這條紅線，還想借錢送禮託關係，一旦被人檢舉揭發，你不光會被廠裡，還要送去學習班改造，到時候你們全家徹底沒有活路了！”
話音落下，易中海不等賈東旭再多辯解，徑首關上房門，任憑門外如何叩門，始終沒有再開啟。
賈東旭僵在院中小道上，手裡緊緊攥著那封家書，滿心的指望被徹底擊碎，垂頭喪氣地回了前屋。到家就破口大罵易中海忘恩負義、冷血無情。半點不肯反思自家問題，想著明天去問問廠裡相熟的工友，看看能不能湊上一筆錢，找找別的門路，不能眼睜睜看著秦淮茹被困在鄉下。
第二天，天剛矇矇亮，他草草啃了兩口粗糧窩頭，就揣著一個破舊布袋子出門借錢。他最先找上以前車間裡，平日相處不錯的幾個工友。
往日里賈東旭還是車間鉗工的時候，旁人看他是七級工的徒弟，還願意給他幾分薄面，現如今成了清潔組的清潔員，口碑本就因為賈家接連的風波一落千丈。剛開口說明來意，要借錢用來託人給鄉下的媳婦辦回城手續，工友們紛紛面露難色。
年長的老師傅嘆了口氣，首言相勸：“東旭，不是我們不肯幫你，這年頭誰家都不寬裕。而且這是硬性政策卡死的，花錢託人也是觸碰紅線，萬一被查出來，不僅錢打水漂，你還要惹上新麻煩，安穩踏實地過日子遠比折騰這些歪路子強。”
其餘幾人要麼藉口家裡要買過冬燃煤，要麼孩子要添置過冬衣物，全都委婉拒絕，沒有一個人願意出借錢糧。一圈跑下來，賈東旭一分錢都沒有借到，心裡愈發焦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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