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六零年春天,午後日頭溫軟。
彼時的北海公園清靜雅緻,沒有喧鬧遊人,只有三三兩兩散步的工人、讀書的青年,湖邊長椅整齊,湖面水波輕漾,是京城青年最體面、最含蓄的約會去處。
許大茂提前換了一身乾淨平整的深藍勞動布工裝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兜裡揣著一小包水果糖,是他攢了許久、專門留著給婁曉娥的。
他一改往日嘴碎油滑的模樣,站在橋頭柳樹下靜靜等著,眼底藏著難得的緊張與鄭重。
不多時,婁曉娥緩步走來。
她穿一身素色翻領列寧裝、深藍布褲,辮髮整齊,氣質溫婉乾淨。出身資本家的教養刻在骨子裡,哪怕時局落魄,依舊身姿挺拔、眉目端莊,落在樸素的時代人群裡,格外清雅動人。
“等久了吧?”婁曉娥輕聲開口,語氣溫軟。
許大茂立馬迎上前,臉上褪去所有嬉皮笑臉,老老實實搖頭:“沒有,我也剛到。今天特意約你出來,是有正經大事要跟你說。”
兩人並肩順著湖岸慢走,腳下青磚平整,風捲柳葉簌簌作響。周遭青年男女皆是規矩走路、低聲閒談,新社會的戀愛,含蓄、坦蕩,不逾分毫。
走至無人的臨水長椅,兩人並肩坐下。湖面波光映在婁曉娥眉眼間,溫柔又安靜。
許大茂深吸一口氣,眼神無比認真,看著她開口:
“曉娥,咱倆的心意,彼此都明白。
我知道你家裡情況特殊,現在風聲緊、成分敏感,我不敢莽撞行事,怕壞了你的名聲,也怕連累你家裡。我全都打聽清楚、盤算明白了。”
他語氣沉穩,字字篤定,不再是往日那個愛耍小聰明的許大茂:
“我是軋鋼廠正式職工,政審幹淨、工作穩定,院裡有自住私房。我能給你的,就是踏踏實實、安安穩穩的日子,不受風波、不受擠兌、不受院裡閒言碎語欺負。”
婁曉娥垂著眼簾,指尖輕輕摩挲著衣角,輕聲問:“你……真的想好了?不怕我家裡拖累你?”
這句話是她心底最深的顧慮。當下世道嚴苛,誰家沾了資本家成分,人人避之不及,生怕牽連政審、耽誤前途。
許大茂聞言,立刻正色,語氣無比堅定:
“我想的清清楚楚!新社會,看人看人品、看勞動、看過日子,不看舊出身!
我娶的是你婁曉娥,不是你以前的家。
你勤快本分、心性善良、知書達理,是再好不過的姑娘。往後我好好上班、踏實顧家,我護著你,絕不會讓你因為家裡的事受委屈、受人白眼。”
說完,他從兜裡掏出那小包珍藏的水果硬糖,小心翼翼遞到她手裡。糖紙平整,是當下最難得的甜意。
“這是我特意給你留的。以後咱倆過日子,日子會一點點甜起來的。”
婁曉娥捏著溫熱的糖包,心頭積壓許久的忐忑、自卑與不安,盡數消散。
亂世浮沉裡,人人趨利避害、避她唯恐不及,唯獨許大茂,敢坦蕩接納她、鄭重對待她、認認真真規劃和她的未來。
她抬眼看向許大茂,眼底漾起溫柔的笑意,輕輕點頭:“我信你。”








